看著地上的行李卷,顾念念心头一紧。
母亲宋婉清繫著满是线头的围裙,正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麵条从厨房里走出来。父亲顾砚秋跟在后面,手里拿著旱菸袋,平时沉默寡言的脸上掛著一丝难得的轻鬆。
“爹,娘,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顾念念指著那两个粗布包袱,声音里透著诧异。
宋婉清把麵条放在八仙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著顾念念坐下。
“念念,先坐下吃饭。”宋婉清仔细端详著女儿眼底的乌青,心疼地嘆了口气,“我和你爹都商量好了,明天一早,俺俩就跟著县里去南边的运货大车,走一趟外省。”
顾念念眉头紧锁:“走外省?现在农机厂正是缺人的时候,布偶那边的排產也离不开您盯著。你们这么大岁数往外跑什么?”
顾砚秋在桌腿上磕了磕菸袋锅,沉声开口:“闺女,你现在摊子越铺越大,省里让你管五个地市的盘子,那是多大的事儿。俺们虽然老了,但眼不瞎。”
宋婉清接过话茬,拍了拍顾念念的手背。
“这几天,十里八乡的妇女都来拿布偶半成品回家缝。咱们县里几个纺织厂的废布头、边角料,早就让俺们捡了个底朝天。要是扩到五个地市,没有货源,那些刚尝到甜头的妇女们不得閒在家里干著急?”
宋婉清指了指南边。
“俺打听过了,南边有个大纺织城,他们每天丟掉的碎布料能堆成山。我和你爹去那边,亲自蹲在厂房后头去收废料。咱们自己找货源,自己发大车运回来。不管你这摊子铺多大,娘在后头给你把布料管够。”
顾念念听著父母朴实的话语,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她前世孤身一人在商海里打拼,习惯了所有的暗箭和压力都自己扛。重生回来,她本想为父母撑起一片天,让他们安享晚年。可没想到,这对在黄土地上刨食了一辈子的夫妻,在看到女儿要扛起重担时,不仅没有成为需要被照顾的累赘,反而主动选择远行,去为女儿扫清后方的障碍。
“娘,南边路远,人生地不熟的,太苦了。”顾念念眼眶有些发酸。
顾砚秋从口袋里摸出一大串钥匙,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是家里大门、厢房,还有几口存放重要帐本箱子的钥匙。
“啥苦不苦的,俺们还能干得动。”顾砚秋看著女儿,眼里满是信任和坚毅,“念念,家里的门钥匙俺全给你留下。你別有后顾之忧,该咋干就咋干。记住,顾家的人,只管往前走,不许回头看!”
那一串冰凉的钥匙落在桌面上,却在顾念念心里砸出了滚烫的热流。
她没有再劝。她太了解父母的脾气,那是这片土地上最倔强、最务实的性格。亲情在这一刻,不再是嘘寒问暖的牵掛,而是事业版图扩张前,最坚不可摧的底座。
“好。”顾念念把眼底的水汽逼了回去,用力端起桌上的麵条,“我等你们带著货回来。”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伴著昏黄的灯光,安静地吃著这顿晚饭。没有谈什么宏大的五个地市规划,也没有提省委大院里的尔虞我诈。宋婉清只是不停地给顾念念碗里夹著菜,絮叨著去南边要带几双千层底。
这份难得的安寧,让顾念念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彻底放鬆下来。
然而,这顿饭还没吃到一半。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剎车声,“刺啦”一下划破了夜空。紧接著,院子的大铁门被拍得震天响。
“顾指导!顾念念在家吗!”
那是邮递员小王的声音,透著一股十万火急的慌乱。
顾念念放下筷子,快步走过去拉开院门。
小王连气都喘不匀,直接从绿色的邮包里掏出一封盖著三个红色加急印章的电报,一把塞进顾念念手里。
“顾指导,京城发来的特级加急电报!说是关於你们那批新型防偽农机件的!”
顾念念借著门灯的亮光,撕开电报封口,目光刚扫过上面的第一行字,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平静的眼神里,陡然掀起了一股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