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秋农机厂的档案室在办公楼最里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萤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半,嗡嗡地响。
念念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
桌上摞著二十七本帐本,最旧的一本封皮已经翻烂了,里头的数字却清晰得像是刚写上去的——那是顾砚秋的字,每一竖都竖得笔直,力道深,像他这个人。
她把檯灯拉近,把第十三本翻开,对著一行数字盯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折线图,折线在第四季度的位置断崖式下跌,又在下一行数字的位置微微爬起来,没能回到原位。
良品率在这里出了问题。
她把那本帐本合上,拿起第十四本,再翻,再对。
第三天下午四点,顾砚秋进来给她送水。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桌上摞的那些草稿纸——密密麻麻的折线、数列、矩阵框架——他没说话,把水杯放到桌角,往外走。
“爸。”
顾砚秋停住。
“你们厂里现在有几台cnc?”
顾砚秋转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两台,都是七十年代末进的,苏联那边的机型。”
念念把手边那张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看这里。”她用笔点了折线的最低谷,“良品率的波动跟设备的运转周期高度相关,但不是设备问题,是调度问题。两台机器现在是串联排班,任何一台停机,整条线就卡。”
顾砚秋走过来,低头看了那张草稿纸。
“我们现在就是这么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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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所以你一旦有一台机器出哪怕一小时的故障,这个位置的损失就已经累积出来了。”念念把折线图往他跟前转了一下,“这不是设备老化的问题,是排班逻辑的问题,改的话不用花钱换机器。”
顾砚秋盯著那张图,沉默了大概十秒。
“那技术升级的那块——”
“那块要花钱。”念念不绕弯子,“cad软体、计算机终端、还要有人会用。但调度这块,我先帮你建一个模型,不用硬体投入,你按模型排班,良品率能先稳住。”
顾砚秋把那张图放回去,抬起头,看著她。
他的眼神念念从小就认识——不是质疑,是在掂量一件事有没有真正落地的可能。
“能稳到多少?”
“目標先定在百分之九十八点五。”
顾砚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折线的最低谷,最低谷落在百分之九十一。
他把那张草稿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回桌上。
“那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今晚你妈煮莲藕排骨,早点收。”
然后走了。
念念把檯灯又往图纸方向拉近了一点,拿起笔,开始搭第一个调度模型的框架。
萤光灯管嗡嗡地响,坏掉的那半截偶尔会闪一下,又熄。
她没管它。
调度模型搭完是两个星期后的事。
那天念念下午两点把最终版的参数表列印出来,去了车间,把现场的班组长叫了五个过来,在仪錶盘前面站成一排,让他们逐条对照。
最老的那个班组长姓钱,在厂里做了將近十五年,胳膊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机器跑偏刮的。
他盯著那份参数表,翻了两遍,抬起头,表情写著:“这个我没见过。”
念念把第三页翻开,指了一行数字。
“钱师傅,你们现在换班是按照整点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