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刚过,省城下了一场薄雪。
宋婉清早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却没关窗——她盯著楼下那排光禿禿的梧桐树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了一句:“开春就好看了。”
这是她搬进新家后养成的新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先开窗看一眼外头。不管颳风下雨还是太阳天,看完了才开始一天的事。
顾念念觉得这是好事。
上一世,妈妈在那间阴暗的筒子楼里连窗帘都不拉。
现在她会看天了。
一月底,顾念念陪宋婉清去省人民医院做了半年一次的复查。曹主任看完脑电图和各项指標,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恢復得不错。记忆稳定在八成左右,情绪波动在正常范围內。”
“那剩下的两成……”顾念念问。
曹主任沉吟了一下。
“那两成被封存的记忆,大概率是创伤性封锁。大脑自己选择遗忘的东西——强行去撬,可能適得其反。”
“意思是不用管了?”
“不是不管。是顺其自然。如果哪天她自己想起来了,你们做好接应就行。硬去刺激,没必要。”
曹主任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宋婉清,压低声音对顾念念说:“你妈妈现在的状態已经很好了。让她多接触人、多做事、保持心情稳定。有些东西——不记得比记得好。”
顾念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回家路上,宋婉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搂著顾念念的腰。
“念念,医生说我没事对吧?”
“对。”
“那我明天可以去缝纫组了?”
“什么缝纫组?”
宋婉清说了——家属院后面的社区居委会开了一个缝纫合作组,专门给附近的服装厂做手工活。裁线头、锁扣眼、钉纽扣,按件计酬。
“刘嫂子介绍我去的。她说一天能挣个两三毛。”
刘嫂子是隔壁搬来的邻居,四十出头,胖墩墩的,嗓门能把整层楼震响。她男人在机关食堂当厨师,有一儿一女,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
宋婉清搬过来后第三天,刘嫂子端了一碗红烧茄子过来串门。两个女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下午。从此就熟了。
“你想去就去。”顾念念蹬著车,头也没回。
“我怕耽误做饭……”
“早上做完事,中午回来做饭,来得及。不行就让爸自己煮麵。”
宋婉清在后座上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顾念念听见了。
二月初,宋婉清正式加入了社区缝纫合作组。
合作组设在居委会的一间大屋子里,十来个家庭妇女围坐在长条桌两边,面前堆著布料、线团和剪刀。年纪大的五六十,年纪小的二十出头。
宋婉清第一天去的时候,手里攥著刘嫂子塞给她的一把剪刀,拘谨得像个新来的学生。
刘嫂子大嗓门一喊:“姐妹们,这是我隔壁的宋婉清宋姐,手艺好著呢,以后跟咱一块干!”
宋婉清脸红了。
但她坐下来之后,手一碰布料就不抖了。
裁线头、锁扣眼——这些活计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她以前在纺织厂干过的那些技术,比这复杂十倍不止。
第一天,她做了三十二件。
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女人,叫老孙。她拿著宋婉清做完的活看了一遍,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抬头:“你以前干过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