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你这房子一个月三块钱,我先交两个月的。”
顾砚秋把六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幣推到桌上,对面坐著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妇女。
那是奉天农业大学后勤处的房管员。
大学后面有一排老旧的筒子楼,原本是给校办工厂的职工住的,后来工厂搬迁,空出了不少房间。
学校允许家属困难的学生租住,但条件简陋得很——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一张铁架床,一张三条腿用砖头垫起来的旧书桌,一扇半扇糊著报纸的窗户。
墙皮剥落,水泥地面凹凸不平,角落里有一股经年累月洗不掉的霉味。
公共厨房在走廊尽头,公共厕所在楼下。
但这已经是顾砚秋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住处了。
房管员收了钱,丟给他一把生锈的钥匙。
“说好了啊,不能养牲畜,不能生明火,不能大声喧譁。出了啥事你自己负责。”
顾砚秋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门。
筒子楼的走廊里,昏暗潮湿,两边的门挤挤挨挨,门口堆著煤球、咸菜罈子、旧脸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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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穿著背心短裤的男人蹲在门口抽菸,好奇地打量著这个穿中山装的瘦削年轻人。
顾砚秋顾不上那些目光,快步走下楼。
楼下的三轮车上,顾砚冬正扶著宋婉清坐在车斗里。
宋婉清穿著从救助站带出来的灰色旧棉衣,头髮用一根布条隨意扎著,木然地坐著,像一件被遗弃的旧家具。
“二哥,弄好了?”顾砚冬问。
“弄好了。三楼东头,第一间。走,先把你嫂子送上去。”
顾砚冬背起帆布包,顾砚秋则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宋婉清,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
楼梯很窄,两个人並排走都嫌挤。
宋婉清走路的速度极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喘好一会儿。
她的肺不好,这是六年前那场肺结核留下的后遗症。
顾砚秋的手臂稳稳地托著她的腰,力道轻柔得像在托一件瓷器。
“慢慢走,不急。”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宋婉清没有回应。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到了三楼,打开那扇掉了半块漆的木门。
屋子里的画面,比想像中更加寒酸。
但顾念念已经先一步跑了上来。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陈秀英给准备的一块新床单,利索地铺在了铁架床上。
被子是从学校借的一床旧军被,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上面,她还铺了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顾念念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是临出发前,陈秀英煮的十个鸡蛋。
“小婶说了,嫂子身体弱,一天两个鸡蛋,雷打不动。”顾念念把鸡蛋放在桌上。
然后,她跑到窗台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拳头大的玻璃罐头瓶。
里面插著几枝路上顺手摘的野菊花,黄灿灿的,在这间灰扑扑的小屋里,像一小团跳动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