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鱼肚白,顾砚秋就从床板上坐了起来。
他摸黑穿上棉袄,躡手躡脚地下了床。
念念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小脸埋在被角后面,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片被布条包著的伤痕。
睡得死沉。
六天的逃亡、高烧、奔波——
她的身体终於在这个虽然漏风但至少有人守著的屋子里,彻底放鬆了下来。
顾砚秋蹲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嘴角往下撇著——不是因为做噩梦,是因为瘦。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嘴唇乾裂,那道往下的弧线不是表情,是飢饿和疲惫刻上去的痕跡。
顾砚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念念的肩膀。
然后他从灶台旁边拿了一个生红薯,掰成两半——
大的那半放在灶台上,用一个碗扣住,留给念念中午吃。小的那半揣进棉袄的口袋里,是他自己的午饭。
他弯腰在念念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爸爸去干活了。別出门,把门关好。”
念念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小手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砚秋推开那两扇破木板门,寒风立刻扑了满脸。
腊月二十六的清晨,程家湾的山沟里冷得像冰窖,呼出来的气立刻变成白雾。
远处的山脊线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隱约可见,几只老鴰蹲在村口的老榆树上,“呱呱”地叫。
顾砚秋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往打穀场的方向走。
打穀场在村子中间,腊月里没有穀子可打,但冬天的活儿不少——修整大队的仓库、搬运储存的柴火、砍冰取水、修补工具。
这些活儿每年冬天都有,工分按天算,一天六个工分。
说少不少,说多不多。
顾砚秋以前——最多干半天就溜了。
打穀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记工分的会计老孙正坐在仓库门口的石墩上,怀里揣著一个本子,手指头冻得通红,哈著气搓手。
几个壮劳力蹲在场边抽旱菸,等著队长分活儿。
顾砚秋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
那种愣,像是看到了一件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比如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或者场边那头老黄牛突然开口说了人话。
“我操——”蹲在最右边的一个汉子差点把旱菸吞进去,“顾砚秋?”
“这谁啊?天没亮就来了?我是不是没睡醒?”
老孙从石墩上站起来,揉了揉眼睛,確认了三遍,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顾砚秋,你……你没走错地儿?”
顾砚秋一声不吭,走到仓库门口,看了看今天要乾的活儿——场边堆著几十捆从山上砍下来的乾柴,要搬进仓库码好。
他擼了擼袖子,弯腰扛起一捆柴,就往仓库里走。
整个打穀场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人群像是被点著了一样,议论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