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比他预想的所有审讯都更尖锐。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无论答“是忍辱负重”还是“是图谋不轨”,都会在逻辑上被曹操下一句话钉死。
答前者,等于承认自己确有勾践之志,隐忍待发;答后者,等于承认自己的策论从根子上就是在替野心涂脂抹粉。
“臣若说勾践是忍辱负重,丞相会说,你果然想当勾践。臣若说勾践是图谋不轨,丞相会说,你连自己的策论都可以翻脸不认。所以臣不答勾践。臣只答自己。臣来,不是为了学勾践卧薪尝胆。是为了让丞相知道,臣不跟宫里走。宫里能给的名分,丞相早给了;宫里不能给的实在,这十一天里臣在文学掾任上看到的屯田策与当阳军寨调令,比任何虚无的圣眷都重得多。不是臣不想上报,是臣想把这条线摸得更清楚些,让丞相收网时少费些力气。臣错了,错在自作主张,错在高估了自己,也错在……低估了丞相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段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断句都像是用刀在石板上凿字。说到最后他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但泪水始终含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
曹操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郭嘉第一次来许都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半夜独自来投,也是这般跪在地上不卑不亢,也是这般年纪轻轻便锋芒毕露。
但郭嘉当初的眼神比司马懿坦然得多,郭嘉没有隐瞒过任何事,他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曹操面前,让曹操自己选。
司马懿不是郭嘉。
他把牌捂得太紧,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牌早被满宠从背面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最终还是来了。不是被满宠逼来的。
是被张春华逼来的。
“你的妻子张春华,比你更有决断。她今天让丫鬟在东城杂货铺买了包雄黄粉,回来验过你藏在旧衣箱里的短笺。她知道那封信无毒之后做了一件事,她没有把它烧掉,而是把它原样放回衣箱,然后让你今晚来见孤。她没有告诉你她知道你藏信,也没有拆穿你这些天的犹豫。她只是在你出门前替你系了披风。这个女人,你是真的配不上她。”
司马懿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曹操说出了他一直在想但不敢对自己承认的话,张春华什么都知道了,但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在丈夫出门前替他系好了披风。
这份沉默才是最锋利的质问。
他跪在原地,忽然意识到自己十一天里费尽心血构筑的层层算计,在春华眼里不过是一堆需要等着他去亲手清理的废墟。
“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今晚你不来,她会怎么做?”曹操坐回案后重新端起酒杯,“她会在明天午时之前亲自来丞相府。不是替你求情。是拿你藏起来的短笺原件,呈给卞夫人或李氏,替你自首。然后她会用这件事作为筹码,求孤从你身上移开监视,把所有火力都转移到她自己身上。”
他停了片刻,看着司马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她今晚把短笺放回原处,是在替你把所有的罪证清理干净,让你自己走好最后一步。你现在跪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来了,是因为她让你来了。”
司马懿跪在地上,额头重新贴回冰凉的地砖。这一次不是行礼,是被压垮了。
“臣的这条命不值钱。但内子方才被丞相赞了几句,臣替她谢过丞相。只是她若真的打算替臣揽罪,以后怕是少不了要在丞相面前直来直去,万一言语冲撞了丞相,臣这辈子都还不起。臣只有一个请求,日后不论臣犯了多重的罪,请不要株连内子。她所有的应对,都只是为了保全局,是臣的错,不是她的错。”
“寡人在兖州时说过一句话:不能用一个人的才华衡量他的忠诚,也不能用一次失误衡量他的价值。你今晚来,就是你自己对你自己的衡量。你那个擅长替别人衡量一切的夫人,今晚放你一个人出了门。你已经用了十一天去证明自己能在孤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单独走一回,往后,不需要再靠妻子替你系披风。起来。”
司马懿站起来。
他的膝盖有些发软,但他站得很稳。
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廊下时夜风迎面扑来,他抬起头,发现满宠正倚在廊檐下的红漆柱子旁。
手里没有刀,也没有卷宗。
“司马大人往后不必再翻尊夫人的衣箱了。旧衣箱的第二层衬板底下是给官中暗探留的标记位,尊夫人买雄黄粉那天顺手帮你清干净了。你有一个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