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也跟着告退,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曹操。
丞相正低头翻看汉中监理司的筹建草案,神情专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
东城,司马宅,夜。
张春华坐在卧房窗前,面前摊开放着一包拆开的雄黄粉,和一张她从丈夫旧衣箱底部翻出来的帛书副本。
她昨晚翻开那件他藏起来的旧衣箱时,指尖抖得不像她自己。
短笺的内容她已经来回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背得出来。
中常侍张华的措辞不算僭越,但“入宫讲经”这四个字本身就足以定调。
天子私下拉拢朝臣是汉律明令禁止的,司马懿作为丞相府文学掾,收到这封密信后按律必须立即上报。
他没有。
不仅没上报,还把信藏在了旧衣箱最底层,压在一套从未穿过的冬衣下面。
她把雄黄粉洒在短笺上,等了片刻。
粉末没有变色。
纸张无毒。
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反而更让她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无毒说明对方根本不需要用药物来控制仲达,对方用的是更致命的东西:名分和前途。
门外传来脚步声。
司马懿推门进来,官袍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看到妻子面前摊开的短笺和那包雄黄粉时,脚步停住了。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波动。
但张春华从他忽然放缓的呼吸频率里读到了一切。
“我没有上报。”司马懿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缓,“不是不想,是时候未到。天子身边的人送信来,我要是在收到当天就跑去找程昱告状,反而会打草惊蛇,断了彻查这条宫线的机会。你先别急着替我下定论。”
张春华低头看着摊在膝上沾着雄黄粉末的短笺,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愤怒的冷笑,是失望到极致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那种笑。
“这话你今晚第一次才对我说。你是真的在放长线,还是收到信之后连你自己都还没拿定主意,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没有下定论,我只是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她站起来,将短笺翻过去扣在案上,走到司马懿面前。
“明天丑时以前,你去丞相府。如果那个时辰你还不去,我亲自去。那时候就不是你放长线的问题了,是全家人头的问题。”
司马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妻子,妻子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然后司马懿先移开了视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极干净,那是一双从没沾过血、也从不轻易做决定的手。
“明天我自己去。”他说。
张春华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到窗前,继续看那包还在桌上摊着的雄黄粉。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夜风依然一阵一阵地刮过东城的房檐,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咳嗽。
她知道他还在犹豫,每次他在关键时刻开口说“我亲自去”时,睫毛总会多垂半寸。
她也知道明天他多半还是会去,但她已经不相信他的决定了。
她开始相信自己的判断,而她的判断是:这件事,她必须亲眼盯着他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