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琪瑛没有看稿,甚至连黑板上的字都没有再看一眼。她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像是在战场上擂鼓。
“天师道在汉中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开荒。第二件,修渠。第三件,练兵。开荒为食,修渠为水,练兵为守。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坐在太学里读出来的,全是拿命在实地踏出来。我们不讲慈幼养老,但我们给每一个教众分两块地、一把锄、一条渠。我们自己不叫仁政,但如果你们非要给它起个名字,那你叫它仁政也无妨,可它不是儒生坐在太学里抄了几百年经义抄出来的仁政。它是在泥巴里长出来的,在教众的地里灌出来的,在汉中,百姓叫它活命。”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补了四个字:在泥里长。
“所以贫道今天不是来跟李副考官辩论的,贫道是来问诸位一句话。天师道在汉中让百姓活了下去,你们的学业,将来能不能也做到同样的事?”
没有人回答。
前排老儒个个面红耳赤却不知从何驳起。
后排的年轻太学生却站了起来,像初试辩经那天一样开始鼓掌,这次连中间的寒门士子也站起来跟着鼓掌。
整个东讲堂从后排向前蔓延,最后只有第一排几个老儒还坐着。
周元没有鼓掌。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像是在思考一件很久远的事。
然后他侧身低声问旁边的赵俨:“今天这场讲经要是传出去,五经博士还能不能坐得住?”
赵俨没有回答。
他正要开口,忽然瞥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东讲堂后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倚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灰白的两鬓沾着残雪,正是曹操本人。
曹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声张。
讲台之上,互辩正要开始。李氏重新站起来走到讲台中央,与张琪瑛面对面只隔三步。
“张道长说儒家只会讲秩序。但道长方才描绘的天师道教义,开荒修渠练兵济民,说到底也是一套秩序。只不过道长不叫它礼教,叫它道法。但道法一旦写成教条、刻成规矩、交给下一任祭酒去执行,它就不再是‘道法自然’,而是道法在管人。这和儒家礼教管人,有什么区别?儒道在治理百姓的具体方略上可以同流,但源头不同决定了流向总有分岔。今天道长在此同台,便是分流之上的渡口。”
张琪瑛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长剑,然后抬头,嘴角微微扬起。
“李副考官说得对。道法一旦制度化,确实会变成另一种礼教。天师道在汉中传了三代,如果说祖父张道陵传的是道,那么到我兄长这一代,道已经变成了一堆条条框框。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什么日子该祭天,什么日子该献鬼。教众们跪在祭坛前烧符水的时候,他们信的是道还是符?说实话,贫道也分不清。”
她停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话。
“但贫道还是站在这里。不是来替制度化辩护的,是来告诉诸位一件事:任何道理不落到地上,永远只是道理。落到地上,就一定会沾上泥巴。儒家沾泥巴沾了几百年,沾出了世家门阀,这是泥巴。但是太学东讲堂能让两个女人今天站在这里和诸生论道,这也是泥巴里长出来的。贫道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替道家赢儒家的,是来证明一件事,女人也能论道。女人也能执政。女人也能拿剑。女人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在告诉那些说女人应该在后宅绣花的男人,你们的秩序,该裂了。”
李氏看着张琪瑛,忽然笑了。
不是讲经时那种矜持的微微扬唇,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剑抵住喉咙时发自内心的认可以及由此而生的棋逢对手的痛快。
“道长这番话,妾身无法反驳。不仅不反驳,还要为道长鼓掌。天师道在汉中做了什么,妾身没有亲眼见过。但道长今天敢在太学讲堂上说‘女人也能执政’,这份坦荡让妾身深受触动。改日,等雪化路好,妾身想亲自去汉中看一看道长所说的那两条水渠和那些分到地的教众。不是为了比高下,是为了把这边的泥巴,跟那边的泥巴,捏在一起。”
张琪瑛愣了一下,然后她对李氏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右手握住剑柄,拔剑出鞘,剑尖向下,双手抱拳,对着李氏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拱手礼。
这是武将之间才会使用的最高敬礼,意味着承认对方是平等的对手。
李氏不懂军中礼节,但她从张琪瑛的眼神里读懂了分量。
她没有还礼,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然后抬起头来,正对着张琪瑛,正对着全场,用她在太学讲过无数遍的那句《周礼》做了回礼。
“以保息六养万民。今日多加一条,养敢言之士。”
全场沸腾。
后排的太学生全部起立,掌声和欢呼声把屋顶的灰尘震得簌簌往下掉。
蹲在门口的几个寒门士子干脆推开了大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盆火星四溅,但没有人在意。
周元摘下老花镜,苍老的手背在眼角按了一下。
张琪瑛收剑入鞘,后退三步,重新坐回右案。
李氏也坐回左案。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然后同时在竹简上记下了对方刚才的核心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