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的名字怎么会在上面……”
“因为后三篇是你帮我校的。这几篇残简缺损太多,你一个字一个字描回来的,该署名就得署。”李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坐下来时微微勾起的嘴角出卖了她。
袁氏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活了二十三年,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一卷正式的文册上,那是她亲手参与校勘的古籍,从今往后不管是谁读到这卷残卷,都会在编校者后一行看见一个姓袁的女人也曾在灯下为它认过字、描过笔画。
她以前的人生里,名字只能在婚书上出现一次,在族谱上出现一次,死后或许出现在墓碑上。
但现在,她的名字印在了太学认可的校勘文献中,和她的老师并列。
“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低头看着文册,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在我死后继续校勘《周礼》的人。”李氏的语气依然平淡,“太学那些博士,学问是有的,但手太糙。女人的手细,校勘残卷需要细。你底子虽然薄但手够稳,不教你教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不是谁的附庸。你有名字,阿瑶。”
袁氏放下文册,走过去抱住了李氏。
她比李氏高出小半个头,但她把脸埋在李氏肩头时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像是回到了七岁那年摔断手腕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时候。
只是此刻抱着她的不是乳母,是一个曾经被满门抄斩却靠一支笔重新站起来的女人。
这个人告诉她:你有名字。
李氏由她抱着,片刻后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行了,别哭。我来不是让你哭的。”
袁氏松开手擦了擦眼角,退后一步。李氏注意到她今天没有遮手腕,那道青紫色指痕已经完全褪成了淡淡的棕黄,边缘正在被新生的皮肤覆盖。
“他来过了吗?”李氏问。
“没有。前堂忙,三天都没进后堂了。”
“你不急?”
袁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急。以前在杨府时,我也是天天等。那时候等德祖回来等得心慌,不知道他又在朝堂上得罪了谁。等丞相不一样,我不怕他不来,我只怕他太累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很不要脸的话,脸后知后觉地红了。
李氏看着她脸红的样子,轻轻啧了一声:“走吧。”
“去哪?”
“去后堂正院。”李氏站起来,将《周礼》文册收好放在一旁,“卞夫人今天上午派人传了话,说后堂今日备了羊肉锅子,叫你我一同过去。她说雪天清寒,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袁氏愣了一下。卞夫人请她吃饭?上次卞夫人登门警告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本能地想找借口推脱,但李氏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如果是,不会叫上我。卞夫人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丞相不在的时候替他得罪女人。走吧。”
袁氏咬了咬嘴唇,跟着李氏出了门。
……
后堂正院的暖阁里,卞夫人已经让人摆好了一只三足铜锅。
锅底烧的是羊肉清汤,汤面上浮着枸杞、红枣和几片当归,羊肉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里,旁边配了豆腐、菌菇和几碟酱菜。
酒是温过的杜康,两只酒壶浸在热水里,壶嘴冒着白气。
卞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的不是正宴时那身绛紫色大礼服,而是一件家常的半旧藕荷色棉裙,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个髻。
见两人进门,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落座。
“坐。今天没有外人,不用拘礼。”
李氏欠了欠身,在卞夫人左手边坐下。袁氏跟着行了个礼,坐在李氏下首。
卞夫人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铜锅里涮了八息,捞出来蘸了酱,放进嘴里慢慢嚼。然后她放下筷子,看着袁氏。
“听说你在帮丞相整理文书?”
“是。不过是些誊抄分类的粗活,不敢当什么大事。”
“誊抄不粗。能誊抄公文的人,能看到的东西比很多当官的人都多。主公让你誊抄公文,不是把你当抄书匠。”卞夫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是把你当自己人。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没有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