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斜斜倚在圈椅上,往日总打理得齐整的鬓发散了几缕,衬得那张素来带着几分矜傲的脸苍白得厉害。面上虽仔细粉饰过,却掩不住眉目间的倦意憔悴,让人陌生又熟悉。
她从前总以为,凡事不必做绝。对那些旁敲侧击的试探、逾矩越界的心思,她只作不见,总觉得沉默便是拒绝,也是给彼此留的体面。
直到此刻四目相对,撞进这双熟悉的,仍带着些微希冀的双眸,她才更深刻的领悟到,沉默即便算不得恶意,也从不无辜。
它摧残自卑者的心智,叫人在无声的忽略里把不甘熬成执念,一步步走入死胡同。它助长骄傲者的妄念,叫人错把沉默当认可,把退让当可欺,越发膨胀起不该有的野心。
林澈缓缓放下掀着帘子的手,廊下的穿堂风卷着夏末的燥热涌进来,吹得她衣摆微动。满室寂静里,她忽然了然,原来老天会把同样的考题,一遍遍摆在人面前,直等你给出真正的答案。
“小洛。”林澈缓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表姐。。。”沈洛听着这熟悉的称呼,连日压在心底的委屈齐齐涌上来,堵得喉头发紧,话音刚落便已哽咽失声。
“你何苦这般糟践自己。”林澈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终究是自小看顾长大的表弟,心软之意压过了其余心绪,更多的是不忍。
“表姐!”沈洛再也撑不住半分残存的矜傲,踉跄着扑到她脚边跪倒,双手攥住她垂在膝头的手,孤注一掷,“洛儿爱你。。。。。。洛儿比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林澈是他平生所见最夺目的光,一颗心牵牵绊绊,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见过了山巅的清风明月,便再也不肯将就人间的点点萤火。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上旁人了。
林澈垂眸看着他,心头百感交集,终是化作一声轻叹。她轻轻抽出手来,拍了拍他的发顶,“小洛,一生很长,你总会遇上两情相悦的良人。只是那个人,终究不会是我。”
“表姐,不是的!”沈洛如同溺水之人攥住最后一截浮木,指尖死死抠着她的衣袖不肯松,语无伦次地辩白,“我们不一样的!苏青雨他才认识你多久,我们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情分,怎么就比不过他?”
“小洛,不要再攀扯旁人。”林澈眉尖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心中却分毫未松动,“即便没有青雨,我对你也从来只有长幼情分。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也只会是弟弟。”
这话像一把冰刃,直直扎进沈洛心底,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弟弟。。。我才不要做你的弟弟。”
““从小你就护着我,事事替我周全,待我这样好,怎么到头来就只能是姐弟?”他仰着脸,蓄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顺着苍白瘦削的下颌线砸下来,“表姐,你再想想好不好?我不要什么正君名分,哪怕做侍做外室。。。。”
“沈洛!”林澈骤然厉声喝止,将衣袖从他掌中抽回,顺势往后靠了靠,生生拉开一道泾渭分明的距离,“你是沈家的长公子,怎能说出这般轻贱之语?”
窗外蝉鸣忽地聒噪起来,夏末残余的暑气沉沉压在心头,闷得人胸口发紧。沈洛僵坐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口,凉得四肢百骸都发麻。他太懂林澈的性子,话讲到这份上,已是半分余地都不留了。
泪水彻底决了堤,他不顾体面地往前一扑,双臂紧紧环住林澈的腰,将脸埋在她膝头,哭得压抑又绝望。
眼泪换不回什么,尤其是在一个心里没你的人面前,换不来半分情意。但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能这样靠近她,哪怕只有片刻,哪怕此后便是山高水远,他也想贪这最后一点暖意。
林澈垂着眼,看着他伏在自己膝头颤抖的肩头,听着他压抑的呜咽声。静默片刻,她终究还是伸出手,按在他单薄的肩臂上,缓缓将人推开。
注定无望的感情,多余的怜悯才是最残忍的东西。
林澈踏回客院时,堂屋烛火通明,苏青雨伏在案前,正执笔誊抄。
这几日他常去城南施粥帮衬,几个胆大的男孩儿跟他混得熟稔,听闻他是京城来的公子,又考过了郎生试,便日日围着软磨硬泡,要跟着学认字、学规矩。
苏青雨本就耳根软,耐不住孩子们缠磨,这几日便抽空整理蒙学篇目,一笔一划抄录成册,只说日后离了此地,也好留给他们。
“倒这般上心?”林澈缓步走到桌旁,在他的纸上轻轻点了点。平时自己刚进院子,苏青雨就会立马迎出来,现在心思全扑在这些小萝卜头的东西上,连她进屋了都没反应。
“澈娘!”苏青雨回过神来,笔尖一颤,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也顾不上,抬眼看见她,眼底瞬间浮起真切的惊喜,“我还以为你今夜不来了。”
白日里沈父登门,恳请林澈去见沈洛一面,林澈转头便悉数告知了他。他虽相信林澈对沈洛绝无半分旁的心思,可心尖还是惶惶然落不下来,到最后也只能靠一遍遍誊抄男训,勉强压下翻涌的不安。
“乱想什么。”林澈随手卷起案边抄好的纸卷,拍了拍他的发顶。
“沈公子。。。还好吗?”苏青雨垂着眼睫顿了顿,终究还是低声问出口。
沈洛的近况,他这几日从府里下人零零碎碎的闲谈里,也知道了个大概。从前那个骄纵明艳,气势汹汹堵上门来的少年郎,一朝落得这般失魂落魄的境地,他心里半分幸灾乐祸的快意都无。反倒像看见另一个困在执念里的自己,只剩些将心比心的怜惜,涩涩地堵在喉头,如同自己也经历过一般。
“还好。小孩子心性,熬些日子便想开了。”林澈见他眼底漫上来的怅然,伸手拂了拂他的侧脸宽慰道,“等日后遇上自己的良缘,回头再看,便只觉得不过如此。”
不会的。
苏青雨在心底轻轻答,他沉默的蹭了蹭林澈的手掌。
不会有人在见识过林澈的锋芒,体会过她的温柔后,还能爱上别人的。往后山高水长,再遇见谁,总免不得在心底暗自相较。可比来比去到最后,只会发觉,再也没有人能是她了。
林澈不愿看他自陷在这些伤神的情绪里,另起了话头,“既然这般上心,没想过索性开个蒙塾?”
“嗯?”苏青雨愣愣抬头望她,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我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林澈随手抽过一页他誊抄的男训,指尖顺着工整的字迹掠过,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你的字端秀清劲,不输女子。再者不过教教识字明理,苏夫子还怕搞不定?”
苏青雨瞬间有些耳热。一半是被这称呼臊的,另一半却是心虚。他的字本是临着林澈旧帖练的,如今被本人当面品评,只觉班门弄斧,窘迫至极。“我。。。我教不好。”
“你现下做的不就挺好。”林澈将纸页放回原处,抬眼看向他,“明日我就让誉风去张罗,也省得你一个人整日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