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宿舍吵闹非常。马茗决向来癫狂,我的兴奋为这种癫狂加了一把火,快把宿舍房顶揭开。
“你知道我小时候爱听什么歌吗,那个‘姐姐有点坏’。我还喜欢看那个MV,那里面全是比基尼,我的娘哎,特别性暗示。《小鸡小鸡》的MV也是,特别露骨,我啥也不懂,在家里外放!”马茗决激动地手舞足蹈,“我小时候老猎奇了。我叔玩快手,要拍我吃肉。我就猛吃,发网上被网暴了,我真笑死了,我爸他们就开一堆号去骂那个网暴我的人,骂了人家一周多,那人顶不住了把评论删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床边抓着栏杆才不至于摔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笑死我了……怎么会有人网暴一个爱吃肉的小女孩?你和孔令尘有共同话题,她小时候爱外放女同MV。”
砰。门被推开。重重的破门声把我拉出狂躁的喜悦中。
“哎?武青云?”我疑惑地站起身。
“走走走,跟我走。”她很着急的样子,让我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出宿舍门,右拐,小跑下楼。我抽空问了一句:“什么事啊?”她说:“陈渡迎找你。”
出楼左拐,绕过竹林,进一号楼,右拐。当我进到她们宿舍,几个眼熟我的女生递给我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聊天。陈渡迎安静地坐在床上,见我走近才缓缓起身,失魂一样撞进我怀里。
“好想你啊……”她声音疲惫沙哑,似是被抽干了魂魄。我把手抚上她的后背,那里骨骼分明,十分单薄。
她接着说:“我好难受啊……刚给我爸打电话,打了几次终于打通了,但接电话的是……我那个在外地的大姨。她说,我爸出了点事,让我别紧张,不是大事,期末考完就接我去看他。”说着说着,她哭起来,先是抽噎,而后变作克制的呜咽。我的身体随她的颤抖而颤抖不止。
她的脸埋在我肩头,声音有些闷:“……我又不是傻子,不是什么大事的话,她怎么会回来……我问到底怎么了,我妈呢,她只是叹气,说别想太多了,你妈不想影响你期末考试。我不明白,他们凭什么觉得一个期末考试比我老爸重要!我妈是不是疯了!她想干什么!我已经成年了,却连知情权也不能有吗!”她少见地失控了,几乎可以说是撕心裂肺地在呐喊发泄。我只能抱紧她,苍白无力地说什么一定会好的。这时候,我很感谢她的舍友悄悄送上纸巾,同时高情商地对混乱熟视无睹,继续高声讲话,维持嘈杂环境,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的焦虑。
陈渡迎完全失去理智,边哭边重复着无逻辑的话,身体震颤,像一头受惊的幼兽。我安抚小婴孩一样安抚她,轻拍她的后背,同时飞快地思索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带给她而别人不行的呢?
啊,我想到了。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陈渡迎,我带你做一些疯狂的事吧。我们去找你老爸,怎么样?”我在她耳边低语。此时,她已经平静一些——果然是一个坚强的人。她先一愣,警觉地看向我,而后低头沉吟半晌,抓着我的衣角思索片刻,才下定决心,拉起我的手说:“好,我听你的。”
我让她等我一下,随即冲出一号宿舍楼,拐了两个弯冲回二号楼,飞奔向四楼415宿舍。见我回来,舍友齐齐探头,像目送我出去时一样,眼神里充满疑惑。
我一边喘着大气说“大家好”,一边马不停蹄打开柜子。很好很好,真是天佑我老孟,这次月假来了我没交手机,又因为怂一秒也没玩,这下堪当大用了,塞进口袋;还有一百多现金,带上以防万一。马茗决从后面冒出来,说:“你要搬家啊,这么大动干戈?”
我郑重转身,托孤道:“马啊,我要去做一件疯狂的事情,一会儿直接锁门吧,别管我了。如果明天早上我没回来,有老师问你就说我告诉过你我请假走了,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靠你了!”她先是惊诧,但看我表情严肃,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思索片刻,才郑重地点头:“活着回来啊!”她拍拍我,简直像一个女神。
我飞速赶回一号楼。陈渡迎已经在楼门口等我了,小小一只蹲在门口,像等主人回家的小狗。见我回来,她站起身,从小小一只变回长长一条,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我摸摸她的脸说:“走吧,我们去当一回‘小人’。”
此时刚打过预备铃,女生宿舍楼下站着几名女老师,男生宿舍楼下围着几名男老师。因此,我决定从教学楼后的小道上绕过去。我们穿过水房机器的轰鸣声,越过后勤部大爷锁门的背影,钻进百果园的隐秘小径,再绕过图书馆来到食堂后的小路,直通后湖。单身公寓下打扫卫生的奶奶着实吓了我一跳,好在她没有发现我们。
那扇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矮墙越来越近,我却从未像如今一样平静,仿佛这不是“逃离”,只是一次普通的“回家”。
“那我还能为你带来什么呢?你好像什么也不缺。”我想,“我出人意料的感性,和感性主宰下的疯狂,是我唯一能带给你的。”这句话在我脑内盘旋,似乎这样一天是注定要发生的。
踩上石阶,三两下翻过矮墙,才终于能放慢脚步。我们大口呼吸着汗淋淋的空气,走出几步,听到就寝铃响起,这才回头望去,几秒钟内,灯火通明沦为黑暗。但街上路灯和商铺的灯光没有熄灭,小城里只有一部分睡去,另一部分还在享受夜生活的欢愉。一墙之隔,天壤之别。
我拉着陈渡迎的手,说:“自由的感觉还不错吧?”她仰头深吸口气,回答道:“刺激,感觉疯掉了。”
“我已经如此随和、规矩地活了十七年,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再不疯狂就老了。”我伸了个懒腰,感觉一身轻松,“你想去哪?”
“你不是说带我去找我爸吗?但其实我并不知道他们在哪。”她笑了笑。我说:“我猜到啦。说是这么说,其实我就是想带你出来走走,这样说不定会好受一点。我们去南城门看灯吧。”
“好啊,我听你的。在这上了两年学,还真没去景区里溜达过呢。”
虽说地图上我们学校被划在古城范围内,但校里校外完全是两个世界。又走了几分钟,建筑变成仿古的红砖青瓦,但陈设分明还是居民区的样子,不知是居民区融入了景区,还是居民区也变成了景区。
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南城门。城楼上各色花灯,亮如白昼,称得上“东风夜放花千树”。外地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留念,也有穿汉服的小姐姐在摄影师或好友的镜头下摆出美美的动作。这里的景致并不算美,有种光污染的土气,古城的味道在现代的妆点下淡得如食堂的清炒小油菜,倒不如说是商业街。但拍照的价值并不在于留下美景,而是记住时光,于是我打开手机,抓过坐在一旁发呆的陈渡迎。
“笑一个。”我霸道地捏着她的脸,替她挤出一个笑容,按下快门,“哈哈,大仇得报。小陈,你怎么这么可爱?”她说滚,用头发蹭我的脸,痒痒的。我说她像一只小狗。她说可以是孟女士的狗。噫,恶心。
“心情好点了吗?”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