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
同一天夜里。离第三次会面还有一天,入夜后气温骤降,苍河上结了一层薄冰。
断门关的营地里比平时安静。民夫们早早睡了,火堆烧得比平时旺。明天就是第三次会面,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张棺材板拼成的桌子上,要谈的是地磁怎么修、谁出什么、谁拿什么。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怎样,但所有人都在等。
周婆婆在窝棚里最后一遍看陈淮的图纸。石头站在门口守着。两个灰袍监军站在更远的地方,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一切都和之前的夜晚没什么不同。
阿七没有睡。
他躺在营地中间那间窝棚里——自从被从石头屋子放出来,他就住在这里。门口有两个天师守着,但窝棚本身没有锁,他可以站起来走两步,可以透过门帘的缝隙看见外面的火光。
他睡不着。
明天他会被带到那张桌子上。周婆婆说他是“证据”,陈淮说他是“新河道的第一个水滴”,小耳说他是“活的”。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明天之后,他就不再是一个被关在屋子里的逃兵了。他会变成别的东西——至于变成什么,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帘。透过缝隙,他看见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重,不像石头,也不像送饭的人。
那根线震了一下。
一
小耳从妖邪营地过来,想找阿七。
明天阿七就要上谈判桌了,小耳想再跟他说几句话。他穿过碎石路,绕过几堆快熄灭的火,走到阿七的窝棚前。两个看守看了他一眼,没拦——这十几天小耳每天都来,他们已经习惯了。
“阿七。”小耳蹲在门帘外面,压低声音。
门帘掀开,阿七的脸露出来。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
“你没睡?”小耳问。
“睡不着。”
“我也是。”
小耳钻进去,在阿七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听着外面的风声。断门关的风总是这样,从不同的缺口灌进来,撞在一起,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
“小耳。”阿七说。
“嗯。”
“明天我会坐在那张桌子上。”
“我知道。”
“你会在哪?”
小耳想了想。“苍爷身后。老地方。”
阿七点了点头。
“阿七。”小耳说。
“嗯。”
“你怕吗?”
阿七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也摸不到,但他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碎着的、活着的、不掉磁的东西。周婆婆说那是“第三种”,陈淮说那是“新河道”。他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根线一直在震,从昨天开始震得比以前更厉害。
“有点。”阿七说。“但不想跑了。”
小耳没说话,伸出手拍了拍阿七的肩膀。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像冬天的河水。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脚步声变了。不再是零星的走动,而是整齐的、沉重的、有很多人踩在地上的声音。阿七胸口猛地一紧——不是痛,是那种“有什么东西来了”的感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小耳的耳朵在帽子下面竖了起来。
“很多人。”他说。“不是妖邪。是……人。你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