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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底抽薪（第1页）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扮男装的人最怕什么？最怕身份暴露。辰风如果找到了证据证明她是个女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欺瞒家族”的罪名剥夺她的一切——辰家三公子的身份、与周家合作的资格、在京城商界立足的根本。

没有了男装的身份，她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别说做生意了，连独自住在这间宅子里都是奢望。按照大梁的律法，未婚女子必须有父兄监护，否则就会被送入官府指定的“女户”，由官府安排婚配。

辰风这一招，比议亲更毒。议亲至少还有周旋的余地，而身份暴露，是釜底抽薪，是把她连根拔起。

“王妈妈，”辰溪放下茶盏，目光沉着得像一潭深水，“那个稳婆，叫什么名字？住在王家村什么地方？”

王妈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来：“老奴都打听清楚了，写在这上面了。”

辰溪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入袖中。她站起身来，走到王妈妈面前，忽然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王妈妈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去扶辰溪：“三公子，您这是做什么！老奴受不起啊！”

辰溪没有起来。她抬起头，看着王妈妈那双浑浊却温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妈妈，原……我在辰家那些年，只有您一个人对我好。这个头，您受得起。”

王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皱纹密布的脸颊往下淌，她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终她弯下腰，把辰溪从地上扶了起来，用那双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紧紧握着辰溪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三公子，老奴这条命是主母救的。主母临终前托老奴照顾您，老奴没能做到，让您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您有出息了，老奴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辰溪没有说那些“您不会死”的客套话，只是握着王妈妈的手，感受着那双手传递过来的温度和力量。

这一夜，辰溪没有睡。

她在灯下坐了一整夜，面前的竹纸上画满了线条和箭头，像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她把所有已知的信息都填了进去——辰风的阴谋、稳婆的位置、可能的证人、每一个环节的漏洞和突破口。

王妈妈说稳婆叫冯三娘，住在城外的王家村。辰风已经去找过她了，但还不知道稳婆说了什么。如果稳婆当年知道原主是女孩，那她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如果她不知道，或者被辰风收买了，那同样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不管怎样，辰溪必须赶在辰风之前，先见到冯三娘。

天刚蒙蒙亮，辰溪就出了门。她没有告诉青禾去哪里，只说要出去办点事，傍晚之前回来。青禾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给她装了两个馒头和一壶热水。

辰溪骑着一头从周家借来的毛驴，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王家村离京城大约三十里路，骑驴要两个多时辰。二月的田野还是一片萧瑟，麦苗刚刚返青，稀稀拉拉地铺在黄土地上，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绿色的碎屑。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牛车从身边经过，赶车的老农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骑驴的少年，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么冷的天赶路。

辰溪到王家村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鸡犬之声相闻。辰溪在村口打听冯三娘住在哪里，一个正在晒萝卜干的大娘热情地指了路，还多嘴问了一句：“你找冯婆婆做什么？她年纪大了，不大给人接生了。”

辰溪笑了笑，说自己是冯婆婆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路过此地顺道来探望。大娘信了，还夸她孝顺。

冯三娘住在村子最东头的一间土坯房里，院墙是用石头胡乱垒的，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辰溪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墙根下刨食，看见生人进来，咕咕咕地叫着跑开了。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辰溪打量着她。冯三娘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了，满脸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眼睛浑浊发黄，但精神还算矍铄。她看见辰溪，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皱了皱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您是冯婆婆吧？”辰溪客气地行了个礼，“晚辈辰溪，冒昧来访，打扰了。”

冯三娘听到“辰溪”两个字，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样。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辰溪的眼睛。

“辰家的人？”冯三娘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握着拐杖的手收紧了些，“进来吧。”

屋子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药草气味。冯三娘让辰溪坐在灶台边的一张小凳子上，自己坐到对面的竹椅上，把拐杖靠在身旁，然后直直地看着辰溪，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洞察一切的通透。

“你来找我，是为了十五年前的事吧？”冯三娘开门见山地说，“前两日辰家大少爷的人也来找过我，问的都是同样的话。”

辰溪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冯婆婆，他问了您什么？您又答了什么？”

冯三娘沉默了片刻，伸手从灶台上拿过一个烟袋锅子，从荷包里捏了一撮烟丝塞进去，用火折子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呛得辰溪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问我，当年你娘生你的时候，是男是女。”冯三娘吐出一口烟，声音低哑得像磨刀石，“我说，年纪大了，不记得了。”

辰溪心中一动：“不记得了？他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