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侧的校场到西侧的崇文楼,一路皆是人。
官员们见了苏桁,自然要上前寒暄几句。有问顾将军归期的,有替自家子姪讨个脸熟的,也有借着大比说几句朝中风向的。苏桁一一应付,笑意妥帖,话也周全。
萧铭跟在苏桁身侧半步,并不多言,只偶尔补一两句,替他把那些过于热切的枝蔓轻轻剪掉。
好不容易脱了身,两人到崇文楼下时,俱是一怔。
楼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比校场还挤。
学子们从门口一路排到石阶下,有人怀里抱着书卷,有人攥着纸扇,有人捧着诗册,都伸长了脖子往楼内看。
“借过,借过。”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抱着两册书,艰难挤进人群,额前发丝都乱了,却满脸兴奋。
“青青,我拿来了!《风荷集》和《踏莎行》都有!”
队伍中一个穿浅碧襦裙的少女连忙接过一本,眼睛瞪大:“真是《风荷集》?”
“当然!”少女喘着气,“我阿兄拖了关系才买到的精装本,今日逸澜居士亲临学宫,我无论如何也要求个题字。”
“太好了!”襦裙少女把书抱在胸前,喜得原地一跳:“若能得逸澜居士一句评语,我回去要把它供起来。”
听着学子们兴奋的议论,苏桁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里那点惯常的凌厉也化开了。
他侧头对萧铭低声道:“正门怕是进不去了,我们走侧门吧。”
萧铭点头,目光在那两个雀跃的姑娘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跟上了苏桁的脚步。
苏桁对崇文楼显然了如指掌,他绕过前头人潮,穿过一条僻静游廊,拐了两道弯,便到了一扇半掩的侧门。门边两个学宫执事正低声说话,见了苏桁,忙躬身行礼。
“苏大人。”
苏桁摆手:“不必声张。”
执事立刻让开。
萧铭跟着他上楼,忍不住道:“桁兄对这里,倒比对自家府邸还熟。”
“那是自然。”苏桁回头笑道,“我在这里苦读了整整六个寒暑。这学宫的每一条回廊,每一处可以偷懒打盹的角落,我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你读书时,想来也不算安分。”
“我很安分。”苏桁一本正经,“不安分的是顾长卿,他整日被记名扣分。”
萧铭哑然失笑。
诗会的主场设在三楼的揽月堂,堂内坐北朝南搭起一阶讲坛,中央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满纸笔,想必方才那些学子便是在此挥毫泼墨,一展文采。
两人绕到后堂,穿过帷幕直接踏上讲坛,喧哗声顿时扑面而来。
只见学子们热切地挤在长案前,一个个捧着书卷册页,兴奋地往前递。
而长案之后只坐着一人,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袭青色锦袍,坐姿随意,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潇洒。
他袖子挽到腕上,正低头题字,写完一本便递给身旁的人,又毫不停歇地接过下一本。长案的另一侧排起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队,从台上蜿蜒到台下,再从堂内延伸到堂外,与楼下那黑压压的人群遥遥相望。
苏桁看着这堪比戏园名角登台的阵仗,失笑摇头。他信步过去,抬起合拢的玉骨扇,在那人低垂的脑袋上轻轻一敲。
“哟,我当是谁这般大的排场,原来是大诗人您哪。”
那人笔尖一顿,抬头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