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老太太哪是怕招祸的人。"蛮娘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笑意,眼底满是敬重,"她不顾众人阻拦,命人将我抬上车带回了府,天天请大夫诊治,喂汤喂药,直至我伤势痊愈。没有老太太,我早就死在那片林子里了。"
她抬眼望向舷窗外沉沉夜色,江上月色朦胧,江水东流不息,似载着数十年前的旧岁旧事,缓缓淌过身前。
蛮娘静默片刻,微微垂眸,唇角沾着那点笑意,一句一顿地说:"说起来我倒想起个旧事,那个时候我还不到二十岁,跟着老太太办过一桩茶案。"
沈清茗眉心微动。
"当时的两浙路,茶司烂得透底。有个主簿,名叫苏怀安,为人正直刚正,不肯跟着那群官吏、茶商同流合污。他查出来一整条贪私的脉络,奈何官太小、势太弱,不但动不了任何人,反倒被人反咬一口,安了罪名关进大牢。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趁着深夜狱卒懈怠,咬破指尖写了一封血书,把所有官员姓名、贪赃猫腻、藏证据的地点,写得清清楚楚,托人拼死往外递。"
"也是老天有眼,兜兜转转,这封血书,最后偏偏落到了老太太手里。"
蛮娘顿了顿,抬眼望向摇曳烛火,眼底亮得干净。
"那一夜,老太太坐在灯下,对着那页血书,整整坐了一宿。我就在外间静静陪着,看着灯烛燃了一根又一根,她一夜没合眼。第二日天刚亮,她单独唤我过去,神色很平静,问我。她说蛮娘,有桩极难、极险、见不得光的事,旁人我信不过,只问你,愿不愿意随我走一趟江南?
那时候我才十七八岁,年纪轻,一身本事压在心底,整日闷在府里,人人当我是孤僻哑人。我这辈子没别的喜好,就爱做有意思、敢破局的事。老太太开口,我二话不说,点头就应了。"
蛮娘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份少年人才有的恣意利落。
"我们两个人,直接换了男装,隐了沈府身份,悄悄离了吴兴,一路往江宁去。没人知道我们是谁——一个书生,一个小厮,顺着苏怀安血书上的线索,一处一处查、一户一户问。好多当事人怕惹祸上身,要么闭口不谈,要么谎话连篇,查得极磨人。查到后半程,老太太指着名单上一个人,跟我说,这是整条案子最关键的死口子。"
"是茶场的掌事库吏,所有调换贡茶、私藏账册、分赃记录,全攥在他一个人手里。嘴最硬、心思最贪,又胆小又滑头。老太太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蛮娘语气淡下去,带着一丝举重若轻的飒然。
"那有什么难的。当天夜里,我就一个人去他家,直接摸到他床前,趁着他熟睡,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一掌劈晕了他。当时他那个小妾,光着身子刚从被窝里伸出头,就被吓晕了,一声都没吭。我把他扛回客栈,直接往地上一扔。"
她停了一瞬,语气平平,:"又给他灌了一碗水——他就什么都说了。问一句,答一句。多少年偷换贡茶、多少笔私吞税银、账本藏在哪处地窖、上头哪位大官每年分多少赃,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全吐得干干净净。老太太当场录下供词,让他亲手画押、按上了手印。"
蛮娘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继续慢慢讲:"第二天一早,我跟老太太两个人,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像个粽子一样,直接扔到了两浙路衙门大堂。当时衙门里的人全看傻了。老太太站在堂前,只撂了一句话——说这个人要是死了,她就即刻入京,敲登闻鼓,告他们两浙路捂案徇私。
当时两浙路的曹司叫王成学,老奸巨猾。当场把人收了监,供词、证词、我与老太太搜集的所有证据,连夜打包送进了京城。"
蛮娘轻轻一叹,笑意漫上嘴角:"没过多长时间,京城的旨意就下来了。当时那些官差,还有当兵的,围了一个府又一个府。我那时候年轻贪玩,还特意挤在人群里,看了好几天热闹。抄出来的金银、古玩、贡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蛮娘笑眯眯,眼神落回沈清茗身上,语气真诚又笃定:"如今我看姑娘,你和老太太,心性最像——有胆有谋算。我愿意跟着你。"
一席旧话说完,舱内更静。
水声悠悠,烛火轻轻颤摇。
沈清茗心口沉沉,久久无言。
她一直以为,祖母半生安居沈府,宽厚仁慈、与世无争,是养在深宅里的老封君。却从不知,这般温润老人的从前的岁月里,竟藏着如此一段孤身破浊、暗定乾坤的滚烫过往。
原来她骨子里的执拗、不肯妥协、明知凶险也要查到底的性子,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是血脉相承,是宿命回响。
船身随江水缓缓徐行,夜色漫覆千里,小小舱中,两代女子的风骨,隔着三十年光阴,悄然重合。
沈清茗默然良久,心底所有惶然、迷茫、忐忑,尽数落定。
她终于明白。
自己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在查这盘死局。
数十年前,祖母早已为她,踏过一次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