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传到高专的任务简报上只有简单明了的文字:特级假想咒灵“哭耶姬”现身静冈县西部山区。
报告说,静冈县西部的山区从上个月开始出现连续的失踪事件。失踪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年龄、性别、职业都毫无规律,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是女性,失踪前最后的目击地点都在山区公路沿线的休息区附近。起初县警当作普通失踪案处理,直到一周前,一名搜救队员在密林深处的一间废弃炭烧小屋外,发现了失踪者的衣物。十七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最上面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河卵石。
窗的初步评级是准一级。
两天后评级上调至特级。
在前往调查的辅助监督和两名二级咒术师进入山区后,检测到的咒力波动突然急剧增强,特征与已知的特级假想咒灵匹配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七。接着是长达五小时的无线电静默。
联络恢复时,辅助监督的声音已经不太对劲了,她反复说“听到了哭声”,然后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正站在一条已经干涸了十年的河床中央,膝盖以下全是泥,鞋不见了,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驻扎点走到那里的。
五条悟单手将任务简报拍在办公桌上,整个人顺势往后一靠,椅子两条腿悬空摇了几下,他戴着眼罩的脑袋微微偏转,望向倚在门框处的七海建人。
“哭耶姬啊——”
他漫不经心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名字起得还挺文艺的嘛,比上次那个特级好听多了,那个名字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完全毫无美感!”
“据说是平安时代的民间传说。”七海扯了扯领带,“山里的女人因被背叛而在河边哭泣,哭到双目流出血泪,最后化为妖怪。遇见她的旅人会被哭声迷惑,跟着她走进山里,从此消失。跟这次的情况基本吻合,失踪者全是女性,遇害前都向同行者提过「听到了哭声」。”
“那咒灵把衣服叠那么整齐是干什么?强迫症吗?”
七海系袖扣的动作停了一下,无奈说:“五条前辈……请不要在任务前开这种玩笑。”
“开什么玩笑,我是认真在问。”
五条悟站起来,把手臂往头顶一伸,随意舒展了几下筋骨,“对咒灵的行为进行分析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嘛。你想想,一个能把十七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咒灵,它的术式触发条件很可能跟‘秩序’有关——说不定是那种你只要不打乱它的排列就不会主动攻击你的类型呢?”
七海沉默了一瞬。
“……那到了现场五条前辈先去打乱一下,我负责观察。”
“诶——好过分!让前辈当诱饵?”
“能者多劳。”
五条悟笑起来,朝门口走去。
七海拎起放在脚边的包裹,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那个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接?”
五条悟的脚步顿了一下,如果七海不是正在看他的后背,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停顿。
他继续往前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声音拖得很长,“嗯……明天吧,或者后天?反正她已经答应入学了嘛,跑不掉的啦。”
“你让一个附带两个特级过咒怨灵的小孩,在家里等你四天吗?”
“小朋友也需要休息嘛,刚死了朋友就马上拉来上课,多不人道呢。”五条悟推开校舍的门,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时嘴角挂上一如既往的笑,“而且她比七海想象中能扛哦,你是没看到她那天晚上的表情。”
七海没再问下去,他从来不会追着五条悟的话头刨根问底。
辅助监督的车在山路上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十二月的静冈山区比想象中更冷,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脆裂声。
七海坐在副驾驶翻阅“哭耶姬”的相关资料,逐条比对过去十年东海道地区的咒力异常记录,偶尔对辅助监督说一句“请把这份地图放大”或“这条记录标注一下”。
五条悟斜倚在后排窗边,白色绷带严严实实覆住双眼,肩头松弛地垮着,姿态随意,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实则他半点睡意也无,盯着车窗外兀自出神。
车窗外的雪断断续续地下,和五天前他在宫城县看到的那场雪差不多。那天的雪也是这样不大不小的,落在路面黑色的血渍上转眼就消融不见。
再次回味起那晚记忆里的趣味,五条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把脸往那边侧了侧。
他倒也没有大冬天吹风的习惯,只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不太想让七海从后视镜里看到。
无法否认那的确是双澄澈干净的眼眸。
痛哭过后的痕迹还未褪除,眉眼间满是未脱的稚嫩脆弱。那双眸子无疑亮得惊人,澄澈通透,全然没有痛失好友的颓靡与溃塌,半点不见亲历生死别离的荒芜。
很有趣。
“脆弱”得随时会碎掉的执念,偏偏又在最关键的时候硬得硌手。
这种人不多见,咒术界最不缺的是两种人——被恐惧压垮的人,和从不恐惧的疯子。前者是普通人,后者是咒术师。
五条悟闭着眼睛,六眼透过绷带感知到远处山坳里正在缓慢蠕动的咒力,空气中微量咒力残渣的成分和分布规律异常复杂。
他感到厌烦,果然还是特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