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上学期过半,一中开始分竞赛苗子。
班主任在晚自习前抱着一摞表格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面,说学校要从各班成绩稳定的学生里先挑一批出来,参加后面的数学和物理竞赛基础班。不是正式定人,只是先摸底,看谁有兴趣,也看看跟不跟得上。
班里顿时有些轻微的躁动。
有人一听“竞赛”两个字就皱眉,压低声音说周末肯定也得搭进去;有人眼睛一亮,坐直了些;还有人一边翻书一边偷瞄班主任手里的名单,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点到
晚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还压在练习册上,抬头时正好看见班主任翻开名单。
“苏晚禾。”
她慢慢站起来。
“你数学底子好,物理也不差。”班主任扶了扶眼镜,看着她,“这次基础班你先去试试。真要能跟下来,后面是条路。”
教室里有人回头看她。
她下意识把肩背绷直了一点,轻声应:“好。”
班主任点点头,又接着念下一个名字。
晚自习重新安静下来以后,她却很久没把题看进去。
有点发懵。
竞赛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难的题,更多的时间,更重的投入。也意味着如果真走得出来,高考时会多一条可能,多一个别人没有的机会。
可与此同时,也意味着钱。
资料、额外练习、周末来学校、偶尔晚回家的车钱……她坐在灯下写题,笔尖停在卷子空白的边角,脑子里先浮出奶奶算账时那种絮叨的语气。
回宿舍的路上,江韶宁看出她有点心不在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班主任叫你去竞赛班,不高兴啊?”
晚禾摇头:“不是。”
“那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江韶宁抱着书,踩着落叶往前走,“我看我们班好几个没被点到的人,眼睛都快红了。”
晚禾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怕跟不上。”
“跟不上就退啊。”江韶宁说得很自然,“又不是让你立军令状。先去试试,总比以后自己想起来后悔好。”
这话听起来很轻巧。
可晚禾还是沉默了。
她怕的其实不只是跟不上。
她怕的是,自己如果真想往前走,后面那些零零碎碎加起来的花销,家里未必愿意给。
江韶宁看了她一眼,只把语气放得更轻一点:“你先别急着愁。班主任不是说先试吗?先试了再说。”
那天夜里,晚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风吹树梢,宿舍里另外三个女孩子呼吸都很轻。她睁着眼看头顶的床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班主任那句“后面是条路”。
她当然想走。
她怎么会不想。
可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一定有资格走得起的。
第二天中午,班主任把报名表发下来。
薄薄一张纸,压在她桌上,边角被阳光照得发白。最上面一行写着“竞赛基础班意向登记”,下面是姓名、学科和家长意见。苏晚禾盯着“家长意见”那一栏,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表夹进书里。
她并不担心签字。
她知道,只要拿回去,苏玉兰多半会签。
签完以后,那些看不见的零碎事情才会慢慢冒出来。资料要不要买,周末去学校来回怎么办,偶尔补一顿饭要不要额外拿钱。苏家也许不会直截了当地说不,可她自己知道,这些账到最后还是会落到她心里。
周五回家以后,她把表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到桌边。
晚饭,奶奶在给小弟夹菜,妈妈一边盛汤一边说今天菜市场的肉又涨价了。苏爸爸低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电视里正在放的本地新闻。屋里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顿晚饭,连烟火气都带着一点旧旧的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