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旧城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雨丝细细的,落在院墙和电线上,把整条巷子都洗得发灰。邮递员踩着自行车停在门口,按了两声铃。奶奶从屋里应着出来,接过信封时还眯着眼认了半天字。
“市一中。”她念得慢,语气明显顿了一下。
屋里一下安静了。
姐姐原本趴在沙发刷手机,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妈妈在厨房择菜,手里的豆角“啪”地掰断一截,探出头来问:“真考上了?”
奶奶把信封往桌上一拍,语气不冷不热:“考上了又怎么样,市里读书不要钱啊?住校、伙食、资料,哪样不是钱。”
这话像盆凉水,把苏玉兰刚冒头的那点喜气一下压了回去。
晚禾站在门边,衣服领口被雨气洇得有些潮。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那封通知书,只安安静静看着桌上那个白色信封,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
她其实早就知道结果了。
分数出来那天,班主任特地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你这个成绩,市一中稳了。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替她高兴。她低着头听,一句句应下来,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心底却慢慢浮起一种轻而薄的东西。
不是狂喜,也不是终于熬出来的轻松。
而是一种近乎隐秘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悸动。
她终于考上了哥哥读过的学校。
别人看见的是重点高中,是出路,是她这样家境的孩子难得能往前够到的一步。可她心里最先跳出来的只有一句——
哥哥以前,也从那个校门进去过。
这个念头太轻,也太私密。
像一粒不敢拿出来见光的糖,藏在舌尖底下,轻轻一抿,就有点发酸的甜。
奶奶果然动过不想继续供她读书的念头。
不是明着说不许读。只是一遍遍念叨女孩子家读那么多做什么,市里的花销大,住校更费钱,家里又不是印钱的。姐姐考上的普高,离家近,每天骑车来回就行,吃住都在家花销不算大。反倒是晚禾这个重点高中,一下把所有麻烦都摆到了台面上。
那几天饭桌上总绕不开这件事。
奶奶说:“一个女孩子,识字会算账就行了,读那么高,以后还不是嫁人。”舅妈嘴上没说得那么直,却总有意无意提起谁家女儿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还能补贴家用。
苏爸爸闷头吃饭,不说不行,也不说一定供,只在奶奶念叨得厉害的时候皱一下眉,像是觉得烦,却也只停在“别吵了”的层面。
他对儿子是真疼。
小儿子鞋小了,他会记得。学校里发了什么新通知,他也会多问两句。对两个女儿,他不是刻意不好,只是心里的那把尺天然就低一些——不冷着,不饿着,有学上,也就够了。
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晚禾一句都没辩。
她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完,吃得比平时更慢一点。吃完以后,安安静静收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啦啦地流,打在铝盆边上,声音很响。
那两天她夜里几乎没怎么睡。
倒不是真的怕奶奶不让她读。
她只是心里有一种很执拗的东西,在沉默里越拧越紧。
她一定要去。
不只是因为重点高中,不只是因为以后有出路。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哥哥了。见不到人,就总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既然去不了他在的地方,那就去他待过的地方。
哪怕只是同一所学校,同一栋楼,同一条走廊,甚至只是操场边的一块看台,对她来说都像一种无声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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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天奶奶又念叨起市里的花销,说女孩子家读市里重点高中就是很烧钱,住校、伙食、补课,哪样不花。苏玉兰起初一直没说话,只低头择菜,指甲边沾着一点青色的菜汁,手里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她当然知道钱紧。
也知道在这个家里,谁的钱该花在谁身上,老人心里一向有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