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禾上幼儿园以后,日子好像一下就有了固定的样子。
早上起来,梳头,换衣服,背上小书包。中午在那边睡,睡不着也要乖乖躺着。下午放学回来,鞋一踢,先去洗手,再把书包放到自己床边的小凳子上,像完成一件很郑重的事。
她其实是喜欢上学的。
不是喜欢热闹,也不是喜欢和人挤在一块儿疯玩。她喜欢的是图书角那块靠窗的位置,喜欢林老师说话时总是轻轻的,喜欢画画的时候一盒彩笔整整齐齐排开,喜欢每个人的杯子上都写着名字,谁也不会拿错。
也喜欢放学以后,自己背着小书包,从幼儿园门口一路走回来时,那种“我今天也去过外面的世界了”的感觉。
只是这些喜欢,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都挂在脸上。
她还是会在画完一张画时眼睛亮一下,还是会在拿到老师给的小贴纸时把它夹进本子里。可更多时候,她学会了把那些喜欢先压一压,收一收,像把裙子叠进柜子最里面那样,不先让别人看见。
尤其是在苏家。
苏家和宋家离得近,日子也像仍旧混在一起。可到底是不一样的。宋家那边,她放学回来把书包一放,宋妈妈会问一句“今天画了什么”,阿姨会翻翻她的小本子,夸她那只太阳画得圆。宋元初会把脑袋凑过来,说“给我看一眼”,看完了又嫌她把树画得太矮。宋元汀有时候在旁边写作业,听见他们吵,也会顺手接过画本看两眼,不说太多,只会指出一句:“这朵云比昨天那张画得好。”
在这里,她会把本子摊开,会把新发的小红花拿给人看,会把老师奖的小糖留到回家再吃。
可回到苏家以后,她会先把东西收起来。
不是不想看了,是不敢在外头放太久。
这种习惯慢慢长得很自然。自然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不觉得奇怪。放学回来先进房,把画本塞进书包最里层;新发的蜡笔不用时盖好盒子,摆得整整齐齐;就连橡皮,也会收进铅笔盒的夹层里,而不是随手留在桌面上。
苏晚瑶很快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起初并不完全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看不惯晚禾。明明她还是那个说话轻、走路轻、笑起来也不大声的小妹妹,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身上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细碎的东西。
幼儿园发的小贴纸,画本里夹着的红花,书包边袋里晃来晃去的小水壶,老师夸过的画,还有宋家人一句接一句的“晚禾真乖”“晚禾今天画得真好”。
这些东西本身都不算什么。
可它们一点点叠在一起,就像在提醒苏晚瑶:这个原本该缩在角落里的妹妹,正在慢慢长出自己的位置。
而她最恨的,就是“位置”这两个字。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明着抢裙子了。
上回向日葵裙的事闹过以后,苏玉兰虽然没有真的把她怎样,可到底比从前多看了她一眼。那种“多看”,很轻,却也够让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总摆在明面上做了。
于是她学会了另一种方式。
更轻,更碎,也更像日常里顺手发生的意外。
先是少了一根扎头发的皮筋。
晚禾早上翻抽屉找了很久,最后只好拿旧的凑合。再后来,是画本边角忽然皱了,像被人用手沾湿又压过。她拿着本子看了半天,没说什么,只是低头一点点把卷起来的角抚平。
还有一次,她前一天才削好的彩铅,第二天打开时,最常用的那支嫩绿色断了芯。她愣了愣,把笔举起来对着光看,像在想是不是自己昨天太用力了。可想了很久,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是默默把那支笔放到一边,换了另一支颜色近些的。
这些事都太小了。
小到不足以真的拿出去问谁,也不足以惊动大人。可它们一件一件发生,像细小的灰慢慢落下来,积在她心里。
于是她变得更小心。
回来先检查一遍铅笔盒,睡前把画本塞进书包里,连颜料盒都要多看一眼,确认盖子有没有拧紧。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声张,只是一个人低着头,动作很慢,眉眼也很安静。
宋元汀是第一个真看出这种变化的人。
那天傍晚,他写完作业出来,正好看见晚禾坐在廊下台阶上,书包放在脚边,低头一支一支数自己的彩笔。
晚风吹着她额前碎发,天色还没完全暗,檐下的光落在她指尖上。她数得很慢,嘴唇轻轻抿着,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数什么?”他走过去问。
晚禾抬头,看着越来越高的哥哥:“没什么。”
“没什么还数这么久?”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小声说:“我看看少没少。”
这话太平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