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汀
老人没有再回答。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嘴又微微张开了,呼吸又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是回到了某个他不愿意离开的梦里。阿禾跪在那面土墙前面,手撑着地,指头陷进干燥的泥土里,等了很久,等那口气从嗓子眼里慢慢咽下去,等那两包眼泪慢慢收回去。她不能哭。哭了就没有力气了。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黄土,拍不掉,就那么沾着,又往村里走。
她走遍了整个村子。十几户人家,她一家一家地敲门,一家一家地问。有的人家开门了,站在门口听她说完,摇摇头,把门关上。有的人家隔着门板跟她说话,说不知道、不认识、没听过。有的人家连门都不开,她站在门口喊几声,里面没有动静,不知道是没人还是不想理她。
天快黑了,她几乎要放弃了。她站在村子的最后一家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那扇门很旧,漆皮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有一个模糊的五角星,像是很多年前的什么东西,被岁月磨得只剩下一圈淡淡的轮廓。门虚掩着,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阿禾伸出手,轻轻地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着一个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她的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下巴快要贴到胸口。她的眼睛倒还好,不浑浊,干干净净的,像两汪清水。
“你找谁?”老太太问。
“大娘,”阿禾说,“我想跟您打听个人。以前垦荒队来这儿的时候,您知道吗?”
老太太看着阿禾,看了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灶台是冷的,没有生火,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照着墙上贴的几张年画,画上的娃娃胖乎乎的,已经褪色了,笑得模模糊糊。老太太让阿禾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垦荒队,”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说的是哪一年的垦荒队?”
“一九七〇年。”阿禾说。这个年份是她在村口那个老人嘴里打听到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七〇年春天来的。来了好几十号人,在我们这儿扎下来了。”
阿禾的心跳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七一年秋天,大部队走了。上头来了调令,把主力调到别的地方去了。但是有几个人留下来了。”
“什么人?”
老太太想了想。“领头的那个人,姓陆。”
阿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砚?”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叹息。
“你是来找陆砚的?”
阿禾点了点头,点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老太太把话收回去。
老太太没有马上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从哪儿讲起。
“他是七〇年春天到的云汀,”老太太说,“七一年秋天大部队走了,他留下来了。上头说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会画地图,让他当负责人,把云汀这边的垦荒工作抓起来。”
阿禾的手在发抖,她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头发白。
“他在云汀待了多久?”她问。
“五年。”老太太说,“七〇年春天到七五年秋天。五年整。”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五年。他每天早上起来,看着这片土地,画着那些地图,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他以为他能在这儿安定下来。”老太太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掏一个很深很深的箱子,每一件东西都要先掸掸灰才能拿出来,“他跟我说过,他说,‘大娘,我终于不用到处跑了。这个地方虽然苦,但能待住。我要把这儿弄好,把路画清楚,把地名画清楚,这样她就能找过来了。’”
“她”是谁,老太太没有问。她大概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