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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阿禾从汽车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北方的风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吹过来就过去了的风,是一直吹、一直吹、从早吹到晚不停歇的风。风里夹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她把头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开始上门板,一家一家地关,哐当哐当的声音在风里被撕碎了,传不远。阿禾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站在街角,看着这个陌生的、灰蒙蒙的小城,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扔在一片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土地上,没有土,没有水,没有根。

她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下来。

墙角是一家已经关了门的杂货铺,门口堆着几个空纸箱子。阿禾把纸箱子拆开,铺在地上,坐下来。包袱抱在怀里,信揣在胸口。她把头巾裹紧了一些,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

夜里更冷了。北方的秋天和南方的秋天不一样。南方的秋天是慢慢的、软绵绵的冷,一件一件地加衣服,总能扛过去。北方的秋天是突然的、一刀一刀的冷,冷到骨头里,冷到你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冻住了。

阿禾没有棉袄。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里面一件薄薄的旧毛衣,是她娘生前给她织的。毛衣的袖口已经磨烂了,线头一根一根地掉,她舍不得扔,那是她娘留下来的最后几件东西之一。

她缩在那个墙角里,被风吹了一整夜,没有合眼。不是不想睡,是太冷了,冷得她不敢睡。她怕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天亮的时候,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一动就出血。她的手冻得发紫,指甲盖泛着青色,像秋天里被霜打了的叶子。她试着站起来,腿是麻的,站不稳,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在街边的一个水龙头下喝了几口凉水,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始打听“派出所”在哪儿。

派出所不难找。一个小院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城关派出所”。阿禾不认识那四个字,但她看见有人穿着制服进进出出,就知道是这儿了。

她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蓝灰色的制服,胸前别着一枚像章,正低头看报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阿禾,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什么事?”

“同志,”阿禾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我想问个地方。”

“什么地方?”

“云汀。”

那个人抬起头,把报纸放下了。他打量了阿禾一遍——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南方口音,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脸上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整个人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云汀?”那人皱着眉想了想,“没听过这个名字。哪个公社的?”

阿禾不知道什么叫“公社”。她只知道云汀,一个名字,一个陆砚信上写的名字。

“我不晓得是哪个公社,”阿禾说,“我就是想找这个地方,应该在这附近。”

那人又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在这个县待了十几年,没听过叫云汀的地方。你是不是记错了名字?”

阿禾的心沉了一下。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封信。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折痕处裂开了一条缝,她用指头捏着,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您看看,这是上面写的。”

那人接过信纸,展开,看了一眼。就一眼。

“云汀,”他念出声来,“没听过。这个地址写得不全,没有公社,没有大队,就一个地名,寄不出去的。这封信能到你手上,也是奇迹。”

他把信纸递回来。

阿禾接过去,小心地折好,又揣进怀里。

“那……那您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哪个地方,以前叫云汀,后来改名字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再理她。

“你去民政局问问吧,”他说,“公社也行。我们是管治安的,不管地名。”

阿禾不知道“民政局”是什么,也不知道“公社”在哪儿。她想再问几句,那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了,报纸举得很高,把脸挡住了。

阿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她在街上走了很久,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从那条街走到另一条街。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只是觉得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找到了一面围墙。围墙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红纸前面围了几个人,议论纷纷。她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说“招工”——她不太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那个意思:有人要干活,要雇人。

她挤上去,问旁边一个人:“大哥,这个……招工,是干啥的?”

那人看了她一眼,说:“建筑队,搬砖和泥,小工,一天八毛钱。”

八毛钱。

阿禾不知道八毛钱在这边算多算少。在她的村子里,一个鸡蛋五分钱,一斤盐一毛六。八毛钱,够买十六个鸡蛋,够买五斤盐。

“要女的吗?”阿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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