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嫂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牌媒婆,口舌活络,眼光独到,但凡经她撮合的亲事,鲜有不成的。这日院中木柴堆叠满地,阿禾同陆砚正并肩弯腰劈柴,斧刃起落间木屑纷飞,木门忽然被人推开。
阿禾年纪轻,素来少见四处奔走的媒婆,手里握着半截木柴,怯生生往后缩了半步,细声问询:“大娘,您找谁?”
八嫂停下脚步,目光细细上下端详阿禾一番,紧跟着一阵洪亮爽朗的笑声漫过整座小院:“不用问,瞧这模样眉眼,定然就是阿禾,果真生得灵秀俊俏。”
屋内的阿禾娘闻声快步踏出房门,一见来人连忙满脸热络上前招呼:“八嫂来了,快进屋落座说话。”
阿禾心头猛地一沉,眉尖紧紧拧起,一股不祥预感顺着心底往上冒。她抬眸望向身侧的陆砚,眼底已然蒙起一层薄薄水光;陆砚面色微敛,眸光沉沉,转瞬便猜出对方登门的来意。
一番闭门闲谈过后,八嫂辞别离去。阿禾娘当即唤阿禾进屋,陆砚刚要开口邀约阿禾,按往日约定结伴进山勘测测绘,却被阿禾娘出言拦断:“陆同志,今日劳烦您独自进山,我同阿禾有几句家事要说。”
阿禾被母亲一把拽着胳膊往屋内拉扯,脚步踉跄,频频回头,一双眼眸盛满茫然无助,牢牢锁着陆砚的身影。陆砚伫立在原地,目送她被拉进房门,心头沉甸甸的,默然背起勘测行囊,孤身踏着山路往深山走去。
屋门掩上,屋内气氛压抑。阿禾娘叹了口气,放缓语调:“阿禾,年岁到了,也该寻一户妥帖人家安顿终身。”
阿禾骤然抬眼,睫毛颤个不停,脱口抗拒:“我不愿意。”
“心里放不下陆同志是不是?先前娘便同你说过,你们本就活在两个天地,到头来只怕是一腔痴心白白错付。”阿禾娘看着女儿泛红的眉眼,满心疼惜,字字语重心长,“你爹身子常年抱恙,最大的心愿便是亲眼看着你安稳出嫁,了却一桩心事。”
一旁的阿禾爹攥着烟杆,狠狠抽了一大口旱烟,白雾缭绕间语气不容置喙:“终身大事由不得你任性,八嫂早已帮你物色好了婆家,再过几日,男方便上门相看。”
积攒多时的泪水再也绷不住,瞬间盈满眼眶,簌簌崩落,一颗颗黄豆大小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砸在她那条新缝的蓝底碎花粗布裤面上,晕开点点湿痕。
阿禾娘接着长叹:“把后院柴房租给陆同志落脚办公,我们全力支持垦荒工作,半分怨言没有。只是往后,你不许再陪着他进山。我这就去找支书和垦荒队长,另行指派健壮后生引路勘测。”她眉宇间满是无奈,“你们整日结伴钻进深山,一待便是整日,村里闲言碎语早就漫天飞舞。旁人不会非议外来的垦荒队员,所有难听的闲话,最后全都落在你身上,说姑娘家不知自重,我和你爹日日都被闲话压得抬不起头。”
“我和陆同志清清白白,没有半点逾矩!”阿禾哭得眼眶赤红,哽咽着拔高声音。
这话戳得阿禾娘心头发酸,心疼的泪珠也跟着滚落,一时默然无言。
阿禾爹又猛吸一口烟,吐出长长烟柱:“你娘和我心里透亮你们品行端正,可街坊邻里不知情。闲话传来传去,假话也能被说成真事,白白毁了你的闺誉。趁着风声还没闹大,趁早疏远陆砚,踏踏实实嫁人过日子才是正理。”
阿禾伏在桌边泪眼滂沱,满心委屈缠作一团:恼恨父母独断专行,擅自敲定自己的婚事;愤恨村里人无端揣测、污人清白;更放不下朝夕相伴、悄悄住进心底的陆砚,万般心绪揉在泪水里,无处排解。
暮春暖风拂过山林,枝叶簌簌轻晃,落了满身温柔暖意。
可陆砚独自走在进山的老路上,心口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微凉。
阿禾母亲突然断了往来、急着给女儿寻亲婚配的举动,他心里明镜似的,再清楚不过缘由。
朝夕相伴这些时日,他早已对那个干净温顺、日日陪他进山勘测的姑娘动了心。
情意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
可理智始终横亘在心间,冷冷拉扯着他。
他只是暂驻山野的勘测队员,进山垦荒、实地勘探皆是临时差事。前路未定,归期有期,他终究是属于山外的世界的人。
他不敢贪心,更不敢贸然招惹阿禾。。
他怕自己一场短暂停留的怦然心动,最后留给她的,只有一场空落、一身闲话,和一个看不见未来的残局。
可心底翻涌的情愫偏偏执拗滚烫,越是克制,越是深重。
一边是清醒自持的利弊权衡,一边是难以割舍的满心欢喜。
两种情绪反反复复拉扯,缠得他一整日心神不宁。
那日他在山里漫无目的晃荡了整整一天,往日有阿禾相伴、步步生趣的山路,此刻只剩满目空山寂影,处处冷清。
入夜,陆砚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回转阿禾家的柴房落脚。
他径直回了队员们群居落脚的祠堂。
同队的人见他归来,皆是诧异。这些日子他日日独居阿禾家柴房,早成了常态,骤然归队,难免惹人侧目。
有人随口打趣问他怎么回来了。
陆砚闻言,只是唇角轻抬,淡淡牵出一抹浅笑意,沉默未语,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稍作平复,他径直寻到了大队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