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逢春。阿禾攀至山巅,双腿酸胀,便弯着腰扶住膝盖暂且歇脚。山间清风穿林而过,裹挟着山下村落里阵阵清亮的女子笑闹声顺着沟壑飘上山头。她抬眸远眺,只见一支人马正踏着土路缓缓入村,村中一众妇人簇拥在队伍后侧,眉眼含羞,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说笑议论。
阿禾心头好奇,连忙拢了拢肩头背着的竹篓,快步顺着蜿蜒山道往山下赶。刚踏入村口,数名身形挺拔的男子恰好自她身侧结伴行经。人群里一名体格健硕、身姿英挺的年轻郎君,瞬间攫住了阿禾全部目光。正值情窦初开的少女,一颗心骤然晃了神,视线牢牢黏在对方身上,全然忘了避让。
那男子敏锐察觉到一道滚烫直白的视线,下意识侧首回望。转瞬之间,四目猝然相撞。阿禾耳根唰地烧得通红,窘迫地垂落眼帘,指尖死死攥紧竹篓粗实的背带,不敢再多停留,低着头踉跄着转身快步跑远。
她沿着青石板小路一路疾奔,明明已经跑出老远,却总感觉那道视线仍旧牢牢缠在自己身后,烫得她脊背发慌。阿禾索性迈开步子全力狂奔,拐进幽深僻静的窄巷之后,才扶着斑驳土墙停下喘气。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砰砰狂跳,分不清是赶路奔波带来的气喘,还是少女心事怦然悸动。
男子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抹纤细的身影,直至阿禾的身形隐没在巷弄拐角,再也看不见分毫。身旁同行之人瞧出端倪,碰了碰他的胳膊,笑着打趣:“瞧你看得入神,莫不是一见姑娘便动了春心?”男子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没有应声作答,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继续向着村落深处前行。
男子名唤陆砚,是边区垦荒队的一员,此次进村便是受乡里邀约,跟着队里弟兄入山周边村落摸排荒地、勘测水土,规划开春垦田拓荒的地界。连年山地贫瘠、耕地紧缺,官府牵头组建垦荒队伍,奔赴深山周遭各村实地踏勘,帮扶乡民开垦撂荒坡地,改良粮田。
方才村口惊鸿一瞥,那束撞入眼底的目光还在心头萦绕,陆砚缓步随队伍往前走,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两下腰间捆着的粗布绳。同行队友见他兀自走神,再度揶揄:“方才巷口跑掉的小丫头,把咱们陆硬汉的心勾走了?往日踏勘荒山野岭都目不斜视,今日反倒失了分寸。”
陆砚闻言无奈勾唇,目光下意识又往方才小巷的方向瞟了一眼,淡淡开口:“不过偶然撞见罢了,先办正事。”
一行人沿着村道往前走,挨家挨户问询田地分布。躲在巷子深处的阿禾,倚着老旧泥墙,悄悄探出半张脸,隔着错落的院墙遥遥望着那道挺拔身影,竹篓还斜挎在肩头,一颗心依旧砰砰乱跳,连方才上山采摘的山野菜都险些从篓中滑落。山风卷着村口闲谈的人声漫进小巷,少女藏在阴影里,悄悄记下了陆砚身上垦荒队特有的粗布工装。
一行人最终选定村中闲置的旧祠堂作为临时驻地。祠堂年久失修,院墙斑驳落灰,正殿隔间早已破败散乱,队员们二话不说动手修整,拆去朽坏隔断,寻来厚实木板拼接成连片通铺,再往铺面上铺满晒干的谷草充当褥垫。灶锅就地支在祠堂偏屋,众人共用厨具、统一起灶做饭,每日按照垦荒队的规矩准时起身收工、规整作息。
自此,这支远道而来的垦荒队伍,便稳稳落脚在了阿禾生活的山村。
消息顺着村巷飞快传开,躲在暗处的阿禾听说他们住在祠堂,往后上山采药、进山拾柴时,总会下意识绕路经过祠堂墙外。偶尔能透过破损的窗棂,瞥见院内陆砚和同伴劈柴修整农具的身影,每每对上不经意扫来的视线,她便慌忙攥紧背上竹篓,匆匆闪身躲进路边树丛,心口又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烫。
连日来阿禾总有意无意绕经祠堂外围,这天背着装满山菌野菜的竹篓下山,恰逢雨后山路湿滑,青石阶覆着一层泥水,她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篓中菌菇滚落满地。
她惊呼未落,一道健硕身影快步从祠堂院门奔出,正是陆砚。他方才听见响动,来不及多想伸手稳稳扶在少女胳膊肘处,掌心带着劳作后的温热粗粝。骤然被触碰,阿禾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肩,垂着的睫毛簌簌轻颤,脸颊飞速染上绯红,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目光死死钉在脚下泥泞的地面。
“当心路滑。”陆砚嗓音低沉醇厚,弯腰俯身,帮她捡拾四散滚落的菌子,宽大的手掌细心拂掉野菜上沾裹的泥土。
阿禾局促地攥紧竹篓背带,指尖绞在粗布绳上,耳根红透,细碎的鬓发被山风吹落在颊边,小声细若蚊蚋:“谢、谢谢同志。”
陆砚将拾好的山货尽数放回竹篓,起身时目光恰好落在她含羞低垂的眉眼间,那日村口惊鸿一瞥的模样再次涌上心头,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温声叮嘱:“雨后山路难行,往后下山慢些。”
阿禾闻言慌忙颔首,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满心都是近距离相处的局促与羞涩,不敢再多逗留,匆匆躬身道谢,背上竹篓便小步快走离开,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温和的视线,少女一路埋着头,唇角却不受控制悄悄弯起。
那夜月色莹白如水,铺满祠堂青灰院落。忙活整日的垦荒队员疲累不堪,早早躺倒在谷草通铺上酣眠,此起彼伏的鼾声填满整间屋子。陆砚独坐窗边,点亮一盏油灯,借着烛火与窗外倾泻的月光,伏案誊写白日勘测的土质台账。穿堂晚风钻过破损窗棂,灯焰不停左右飘摇,屋内连绵不断的鼾声扰得心神纷乱,握着炭笔迟迟无法落笔成文。
他无奈拢紧身上粗布外衣,轻步踏出祠堂大门,刚站定身形,便遇上夜里巡查村落、尚未歇息的大队支书。
“小陆同志,这般夜深,还在操劳?”支书走上前,语气满是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