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半惊醒
重战场回来之后的数个月,沈逾白会时不时从噩梦中惊醒。
不知道是不是战争综合征的缘故,从紧绷的日子一下子回到了安逸的生活,让逾白突然做起了噩梦,连续了一段时间总感觉预示着什么,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不是那种“梦到可怕的东西然后突然睁开眼睛”的惊醒——是那种“梦到自己在坠落,身体猛地抽搐一下,然后发现自己还在床上”的惊醒。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的。
他躺在古堡的床上,身边是岚烬。她睡得很沉——不,霜火妖精不需要睡眠,她只是在“休息”。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抿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美,美到不像真的——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呼吸,很轻很慢,每分钟只有五六次。
沈逾白看着她的脸,心脏在疼。
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绞,每一下呼吸都在提醒他:你不属于这里。你永远不属于这里。
他轻轻拿开岚烬搭在他腰上的手臂,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的。暗元素灯笼没有点亮,走廊是黑的,他凭着记忆走向露台。
夜风迎面扑来,凉的,带着雪松和冰薄荷的味道。他站在露台上,望着北方的天空。两轮月亮挂在天上,一轮银白,一轮暗红。
月光落在冰原上,将整片大地染成了银灰色。
他想起地球的月亮。不是这样的。地球的月亮是银白色的,只有一轮,没有血色的伴月。
地球的星空是黑的,星星是白的,像撒在黑绒布上的钻石。
这里的星空是紫的。星星是银的、蓝的、紫的,像有人打翻了颜料盘。
他摸向胸口。吊坠还在。温热的,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星辰之子,沈逾白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属于地球,是在他五岁那年的夜晚。
那天晚上,父亲带他去郊外看流星雨。他们开车开了两个小时,从城市的霓虹中逃出来,钻进了一片没有灯光的原野。
父亲在草地上铺了一块毯子,两个人躺在上面,望着天空。
流星雨如约而至。
一颗,两颗,三颗——银白色的光在夜幕上划过,像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天幕上写下转瞬即逝的诗句。
父亲在许愿。沈逾白也在许愿。但他许的不是普通的愿望——
“我想去那里。”五岁的沈逾白伸出手,指着流星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纯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整片星空。
“哪里?”父亲问。
“那里。星星上面。”
父亲笑了,摸了摸他的头:“那是宇航员才能去的地方。”
“那我就做宇航员。”
“宇航员很难考的。”
“那我就努力考。”
父亲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发现这个孩子不是在说梦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小孩子对世界的好奇,是更深层的、像种子破土而出之前的、蓄势待发的光。
“好。”父亲说,“那爸爸等你。”
那是沈逾白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看星空。
三个月后,父亲在出差途中遭遇车祸,再也没有回来。
沈逾白没有哭。他在葬礼上站了一整天,没有掉一滴眼泪。亲戚们小声议论:“这孩子是不是太冷血了?”“爸爸走了都不哭。”“是不是吓傻了?”
沈逾白听到了那些话。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那天晚上,一个人爬上楼顶,望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那里——在灯光后面,在云层后面,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