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临渊表明自己的身份,应诺替妇人找回夫君,妇人这才被安抚住,待三人离开客栈,子时已过。裴星野自回了裴府,傅临渊将沈白芷送回莫宅。
不远处,上元节的喧嚣和热闹渐渐褪去,主街上偶尔传来酒醉之人的胡言乱语,也有心情甚好哼着小曲的,莫宅偏安一隅,闹中取静,此时这份吵闹更显这个小巷的清幽。
莫宅门前,傅临渊目送沈白芷进了院,见她又转身,皓月一般明亮的双眸藏着几分心事,不由问道:“怎么?是不放心客栈的妇人吗?”
沈白芷索性回到傅临渊面前,轻轻摇头,下了决心一般,道:“不是此事。我忧虑的是长公主。她似乎中毒时日不浅。”
沈白芷既下定决心,便简而概之地一句道出这惊天的消息,纵是办案多年的傅临渊听了,也觉耳中轰鸣一片。
长公主的身份、地位,能下毒给她的是何人?下毒的目的是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已在傅临渊的脑中荡漾开来。
见傅临渊默然不语,心事已经浮上面孔,沈白芷面色端肃道:“我虽无十分把握,却也有九分确定。”
夜风寒凉,吹动之际,沈白芷步摇上的银丝莲花似在水面荡漾,从她的脸上傅临渊又读出了那份医者父母心的忧心和执着。
“我从不疑心沈姑娘的医术,容我想想办法,约莫就这几日,应能安排你入公主府,若这事确定了,则是关乎朝野的大事,所以,可能暂时还需保密。”傅临渊轻声说道。
“这是一定。”
三日后。
跟着引路的内侍沿着长廊,沈白芷向前走去。公主府的长廊正如通向权利的路径一般,七扭八绕,漫漫无际。沈白芷侧头看了看廊道两侧的苍松翠柏,它们在成片红梅的陪伴下,点缀着这条路,似乎希望暂时消解人们的迷茫。不远处一座三层高楼的檐角下悬着的镂空琉璃鸾铃,被冷风拂过,发出泠泠清越之音,传遍偌大庭院。
终于,沈白芷来到一栋高阁之前,高楼画栋飞檐,五彩绚烂,匾额上书“灵霄阁”三个字。沈白芷暗中惊讶,敢给自己内宅楼阁起这样名字的,普天之下或许只有长公主一人吧。
待上到二层,绕过巨大的紫檀嵌百宝围屏,内侍示意沈白芷留步,捏着嗓子,声音清亮道:“制香师到。”
得了准许,沈白芷绕过屏风,见长公主正斜倚软榻上,长发松松挽起,仅插一支赤金镶碧玺玉钗。上元那日雍容慑人的气色淡去大半,面颊带着些许倦怠,只是神色依旧凌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气势丝毫不减。
内侍缓缓开口:“殿下连日寝食不爽,听闻你精通合香之术,擅调安神静气香膏,又是傅大人举荐的,故而请你来入府制香。”
沈白芷膝行大礼,垂眸应答:“草民一介制香匠人,承蒙殿下召见,自当竭尽所能。”
长公主抬了抬眼,转了转身,身后的侍女忙调整了靠枕的位置。长公主声音慵懒:“哀家近来夜夜辗转,阖目便是梦魇,太医院开的安神方子竟是无用。料想寻常香材是压不住我的心头躁火,既是临渊推荐的,想你应是有真本事的,你且尽力调配,如若调养的好,定会重谢于你。”
沈白芷轻声应诺,也不抬头,说道:“殿下心火扰神,寻常安神香药力浅薄,难以入腑。若想速效,可否容民女一探脉象?辨清内里虚实,方能拿捏香材轻重,调出贴合体质的香方,殿下也可早日康复。”
“你还会诊脉?”长公主一双凤眼挑高半分,眼眸里的光汇聚一点,落在沈白芷低垂的脸上,复又说道:“抬起头说话。”
沈白芷依言抬头,一双眼眸平淡清幽,似乎此时身处之地并非京城的长公主府,而是乡下村民的家中,一室浓郁的沉速香竟然在这样的对视下,倏忽间清淡许多。
长公主好像也跟着精神为之一振,看着几步之遥的沈白芷,倒有几分好奇。
沈白芷继而道:“民女自幼跟随师傅学习医术,制香倒在其次。虽比不得太医院的名师,倒也是医好过一些幼童村妇。”
“大胆!”身旁的内侍慌忙将沈白芷的话打断,随即给了沈白芷一记眼神,示意她噤声,“长公主的身份岂是这些人可比的?!”
沈白芷默然,再度垂下头去。
长公主反而笑了,只是笑声浑浊,惹得她脸色更加难看一分,“阿沈,你也是从个轿夫做起来的,怎么今日反倒论起出身了!”
说着,她抬起右手,宽大的锦袖滑落半截,皓白的手指着沈白芷:“那些个太医院的庸医,我看不一定比得上这个小姑娘,让她上前,为我诊脉!要是这小姑娘调好了香,医好了我的不寐之证,我便要把她调去做个太医,让那些庸医日日羞惭,夜夜不寐”。
长公主犹自笑着,内侍也跟着一脸堆笑,示意沈白芷跟着自己,来到长公主的塌前。
待一方素绢覆在长公主的腕间,沈白芷已端坐在鼓凳之上。沉按之下,长公主的脉息滞涩断续,隐隐裹着一缕阴湿寒毒,犹如丝丝缕缕的寒冰缠裹着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