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官家身上,还留著几分旧日豪气。
那天雪下得很大,官家忽然到了他家中。赵光义隨后也来,三人坐在地上炙肉,火盆烧得旺。
官家笑称他的妻为嫂。
赵光义那时也还只是他一直熟识的赵二郎,说话亲近。
那时候赵普也曾觉得,若真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未必不是一桩幸事。
可那终究只是雪夜。天下坐稳以后,旧情便不能再越过名分。
官家念旧,也惜才。赵光义有才干,符彦卿有旧功,后周旧臣肯归顺,隨他打天下的武臣也多有劳苦。这些人,官家都不愿薄待。
赵普闭了闭眼。
后来官家有意使符彦卿典禁兵,他便知道,这道口子不能开。
符彦卿是旧將,有魏王之尊,又与二郎结了姻亲。这样的人若再握禁兵,禁军诸將要揣度,后周旧臣要观望,连那些刚刚交出兵权的功臣,也难免心中生出计较。
那一次,他不得不拦。
二郎不高兴,官家心里也未必舒服,赵普都明白。可他仍要拦。禁军一旦交到外戚强藩手里,后世便成旧例,这个口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开。
他与二郎走到今日,並非全为私怨。
赵光义聪明,能断事。这样的人若名分不明,安置起来比庸人更难。兄弟情分可以留在宫中,天下名位却必须摆在朝堂。
礼不是空文,是乱世之后留下的绳结。绳结一松,有功的要爭,贤能的要爭,打过天下的更要爭。五代之乱,便是这样一点点爭出来的。
赵普忽然想起年少时听过的一段《孟子》。
伯夷,圣之清者也。
伊尹,圣之任者也。
柳下惠,圣之和者也。
孔子,圣之时者也。
那时他还年轻,只觉得这些话离人间太远。到如今才明白,清名最容易,担事最难。馆里那些年轻官员,大多爱伯夷。一个死节,乾净,也省力。可如今朝廷要的不是人人求一个身后名,而是有人肯背著骂名,把倾斜的社稷托住。
赵普自知做不得孔子,也不想学伯夷。
他要做的,是把大宋刚立下的名分和规矩,一寸一寸压实。
馆阁里那些议论,赵普不是没有听过。说他吏才太重,经术不足。可文章写得再漂亮,也搬不来粮草,镇不住藩镇,更安不了那些刚交出兵权的人的心。
官家是性情中人,所以他这个宰相,只能做那个扫兴的人。
……
第二日上午,集贤院刚开门,几箱后晋旧籍便被搬进侧阁。
木箱落地时,声音不重,却让屋里几名校书郎都停了笔。自昨日中书牒命下来,馆里的气氛便有些不同。
冯希来得很早。
他仍坐在窗边案前,面前摊著几卷旧录。一卷是后晋实录残本,一卷是旧臣行状,还有几页私家杂记。
卢承礼坐在不远处,手里拿著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往冯希这边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