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程车把我送到城南文玩城门口。
我下车的时候,司机还挺好心,提醒我一句:“兄弟,里头东西看看就行,別真买。前几天有个外地人,花八千买了块老玉,回去一鑑定,塑料的。”
我说:“知道。”
他笑了笑:“你不像买东西的。”
我也笑:“我像干啥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没接话,一脚油门走了。
城南文玩城这几年修得像模像样,门口立了两根仿古柱子,上面掛著牌匾,写著“云州文玩城”五个金字。牌匾底下还有两串红灯笼,大白天也亮著,给游客看的。
可我一眼就知道,南街没变。
变的是门脸,不是人。
前街最热闹,卖手串的,卖核桃的,卖假银元的,铺子门口都摆著小音箱,来回放“清仓处理”“老板跑路”“一件不留”。有个小伙子穿著唐装,手里拿串珠子,见我路过就喊:“哥,正宗老料,看看?”
我没理他。
南街前街卖的是热闹,后街卖的是脸熟。
真正能说话的地方,在最里面那条无名巷。
那巷子窄,光照不进去,地上常年有水。十年前我跟著师父来这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旧货江湖。那时候我以为这一行靠眼力,后来才明白,眼力只是门槛。真正靠的是人情、规矩,还有谁敢在桌底下伸手。
师父以前常说,南街分三种人。
前街的人骗外行。
后街的人骗熟人。
无名巷里的人,骗死人。
我走到巷口,停了一下。
巷口有家卖旧书的摊子,摊主换了人。以前那里坐著个姓冯的老头,瘦得像根乾柴,专收破谱子、旧帐本、手抄本。现在坐著的是个胖女人,正低头刷短视频,摊上摆著几本民国线装书,一看就是后做旧的。
她抬头扫了我一眼,眼神停在我手里的塑胶袋上,又很快挪开。
南街的人都有这个习惯。
先看手,再看脸。
因为手上拿什么,比脸上写什么重要。
我往里走。
巷子比十年前乾净了一点,墙上多了摄像头,地上也铺了青砖。可再怎么修,还是盖不住那股味儿。老木头、潮纸、香灰、烟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霉气,混在一起,就是南街的味道。
我走到巷子中段,看见一家小铺。
门脸不大,招牌是一块旧木板,上面写著三个字:
青禾斋。
字是瘦金体,写得清秀,跟这条巷子的脏乱不太搭。门口摆著两只老木箱,箱子上放著瓷片、铜钱、几本发黄的旧书。玻璃柜里有几件小东西,玉蝉、银簪、鼻烟壶,真假掺著放。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十年了。
有些人你以为再见面会有很多话,其实真到门口,反倒一句都说不出来。有没有过这种感受的读者,你说两句。
沈青禾当年比我大几岁。
我十七岁刚跟师父的时候,她已经在师父身边做帐。那时我不懂事,以为帐房就是写写算算,后来才知道,沈青禾手里的帐,能让人发財,也能让人死。
她不爱笑,说话慢,眼神冷。
师父那种老江湖,有时候都得听她一句劝。
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我跟师父从外地回来,带了一件东西。那东西来路不乾净,买家催得急,我想赶紧出手分钱。沈青禾看完货,只说了一句:“这东西不能走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