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来得没有预兆。陆沉舟从幽冥魔窟出来的时候,天阙城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水花连成一片,地面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水。他没有带伞,游戏里也没有伞这个道具。他站在传送阵广场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苍锋剑挂在腰间,剑鞘被雨水打湿了,皮革的颜色变深了许多。铁衣他们先走了,影猫说要去买匕首,老鬼说要修阵旗,莫愁说要下线睡觉。铁衣走之前问他走不走,他说再待一会儿,铁衣没再问,扛着大刀一个人走了。
雨越下越大。传送阵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陆沉舟一个人。他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片上流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透过水帘看出去,天阙城的灯火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沉舟。”
他转头。苏念卿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透过雨幕,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披风——不是他的那件狼皮披风,是他的那件狼皮披风。她把领口的绳结系得很紧,披风下摆拖在地上,被雨水打湿了一截。
“你怎么来了?”陆沉舟问。
“下雨了。你没带伞。”
“游戏里没有伞。”
苏念卿把披风的兜帽摘下来,露出头发。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伸手把湿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她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灯光照亮了陆沉舟的脸。
“那就不撑伞。”她说。
她走进雨里,雨水打在披风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陆沉舟看着她在雨中站定,雨水从她的脸颊上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她没有躲,也没有用手挡,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雨淋湿的树。他跟着走进雨里,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顺着领口流进衣服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爽感。
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雨很大,大到看不清五步之外的东西。天阙城的灯火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橘黄色的、暖白色的,像一个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灯笼。苏念卿走在陆沉舟左边,雨水从披风上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灯笼的光在雨中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沉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苏念卿忽然问。她的声音不大,但雨声很大,奇怪的是他听得很清楚,像她就在他耳边说话。
“记得。大学图书馆。”
“你坐在角落里看书,我从你旁边经过,你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念卿笑了一下。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到嘴角,她舔了一下。“你那时候特别冷漠。我以为你对我没兴趣。”
“不是没兴趣。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看。怕看多了,就忘不掉了。”
苏念卿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像眼泪。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手指被雨水泡得很凉,但指尖是热的。
“那你现在忘掉了吗?”
“没有。”
苏念卿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过主街,走过传送阵广场,走过北区。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从小雨变成了蒙蒙细雨。天阙城的灯火在雨雾中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一块块地亮着,像被谁一一点亮的灯。
念舟阁的院子里,枯树下的嫩叶在细雨中轻轻晃动。小蝉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个小水壶,不知道是在等雨停还是在等他们回来。看到苏念卿和陆沉舟走进来,她站起来,朝他们挥手。
“念卿姐姐,沉舟哥哥!你们怎么淋湿了?”
“没带伞。”苏念卿说。
“游戏里没有伞。”陆沉舟说。
小蝉歪着头想了想,跑进屋里,拿了两条干毛巾出来。游戏里的毛巾,系统道具,用了之后装备的湿度会降低。苏念卿接过毛巾,先递给陆沉舟。陆沉舟没接,让她先擦。她瞪了他一眼,把毛巾塞进他手里,自己用另一条擦头发。
“念卿姐姐,今天的丹药都卖完了!”
“真的?”
“嗯!最后十颗被一个战士全包了。他说明天还要来买。”
苏念卿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小蝉,小蝉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小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