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处比外面医馆忙乱得多,伤兵躺了一地,呻吟声不绝于耳。几个军医忙得脚不沾地,看见尚慈送药来,只是摆摆手,让他放一边。
尚慈放下药,却没走。他看见一个伤兵腹部的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军医正要放弃。他走过去,蹲下身检查。
“还有救。”他说。
军医愣住:“你谁啊?”
“送药的。”尚慈说着,已经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药粉,“劳烦,给我盆热水,干净的布。”
军医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尚慈清洗伤口,施针镇痛,撒上特制的药粉,重新包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周围的军医都看呆了。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一个老军医问。
“师父教的。”尚慈起身,又去看下一个伤兵。
那天,他在军医处待到天黑,治了十几个伤兵。临走时,老军医拉住他:“小兄弟,你明天还来不?我们这儿缺人手,你来了,给你开工钱。”
“工钱不必,”尚慈说,“管饭就行。我明天再来。”
从那天起,尚慈每日都进军营。他医术好,手脚勤快,话又少,很快赢得军医和伤兵们的敬重。借着治伤的机会,他听到不少消息:温峤正在筹划反攻,但兵力不足,粮草不济;王敦的军队在北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建康城里,据说已经开始人相食……
每听一条,他的心就沉一分。但面上,他依然平静,只是更仔细地治伤,更认真地救人。
七天后,沈青的伤基本好了。他来军医处找尚慈,看见尚慈正给一个伤兵接骨,神情专注,手法娴熟。阳光从帐篷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光。沈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看呆了?”老军医路过,笑着打趣。
沈青回过神,笑笑:“他……一直这样?”
“可不,”老军医感叹,“尚先生真是菩萨心肠。这么多伤兵,他一个一个治,从不喊累。有些伤重的,别人都放弃了,他还守着。前几天有个小兵,肠子都流出来了,我们都以为没救了,他硬是给缝回去,现在居然能喝粥了。”
沈青看着尚慈,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豪。这个人,曾是个不染尘世的和尚,如今却在这修罗场里,用一双治病救人的手,践行着最朴素的慈悲。
尚慈处理完伤兵,抬头看见沈青,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沈青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箱,“回家吃饭。”
“家”这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尚慈听了,心里一暖,点头:“好,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军营。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城门时,守城士兵看见尚慈,恭敬地行礼:“尚先生,又去军营了?”
“嗯。”尚慈点头,递过一包药,“这药你拿着,给你娘煎服,三天后再来医馆找我。”
“谢谢尚先生!”士兵感激涕零。
出了城,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沈青忽然说:“你现在,比我还受欢迎。”
尚慈失笑:“我是郎中,治病救人是本分。”
“不只是本分。”沈青看着他,“尚慈,你天生就该做这个。救人,教人,给人希望。这比念经有用。”
尚慈沉默片刻,说:“沈青,我想在芜湖开个医馆,教几个徒弟。等建康解了围,我想去建康,开更大的医馆,教更多的人。乱世里,刀救不了所有人,但医术能。我想让更多人,学会救人。”
沈青停下脚步,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好。”沈青说,握住他的手,“我帮你。等天下太平了,我当你的护卫,保你平安,让你安心救人。”
“不要护卫。”尚慈摇头,反握住他的手,“要搭档。我救人,你保人平安。我们各尽所能,能做多少,做多少。”
沈青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种找到了同路人的释然。
“好,搭档。”他说,“生死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