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慈带人赶到战场时,战斗已经结束。
那是一片山谷,不大,但尸横遍野。有镇北军的黑衣,也有敌军的杂色衣甲,更多的,是分不清敌我的破碎肢体。血渗进泥土,将褐色的土地染成暗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像在开一场死亡的盛宴。
尚慈勒住马,眼前一阵发黑。他强迫自己冷静,跳下马,在尸体堆中翻找。一个,两个,三个……没有沈青。
“将军!将军!”士兵们也在喊,声音在空寂的山谷回荡,无人应答。
尚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晋阳城破那日,他在尸山血海中翻找赫连勃勃的情景。历史,真的在重演吗?
不,不会的。沈青答应过他,要活着。
“尚先生!这里有活口!”一个士兵喊。
尚慈冲过去,那是一个敌军的伤兵,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流出来,但还活着,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尚慈蹲下身,抓住他的衣领:“沈青呢?镇北军的沈青将军,在哪儿?”
伤兵看着他,眼神空洞,忽然笑了,笑容狰狞:“沈青……死了……被我们大当家……一箭射中心口……死了……”
嗡的一声,尚慈脑子里像有什么炸开了。他松开手,跌坐在地,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窟。
死了?
沈青死了?
像赫连勃勃一样,死了?
不,不可能。他答应过他的,他从不食言。
“你撒谎!”尚慈嘶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伤兵还在笑,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眼神渐渐涣散,最后,头一歪,断了气。
尚慈盯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周围的士兵也沉默了,个个脸色惨白。沈青若真死了,镇北军的天,就塌了一半。
“尚先生……”一个士兵低声唤他。
尚慈没应。他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山谷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沈青若被围,只能往山里退。他抬头,看向西面的山坡。那里树林茂密,是藏身的好地方。
“搜山。”他说,声音嘶哑,但很冷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五十人分成五队,从不同方向搜山。尚慈带一队,往西面山坡走。山路崎岖,树林茂密,地上有血迹,断断续续,指向密林深处。
尚慈的心提了起来。有血迹,说明有人受伤逃进了山。可能是沈青,也可能是敌人。他加快脚步,顺着血迹追。
血迹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一处崖壁下。崖壁很高,上面长满藤蔓,下面有个山洞,被杂草掩盖,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尚慈拨开杂草,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有血腥味飘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短刀——是沈青送的,让他防身,他一次没用过。
“我进去,你们在外面守着。”他对士兵说。
“尚先生,太危险了,还是我们……”
“我进去。”尚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是敌人,你们再进来。如果是……沈青,他可能受了伤。。。”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点头:“是,我们在外面等。有危险,您喊一声。”
尚慈点头,弯腰钻进山洞。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光,勉强能看清轮廓。洞不深,约莫两丈,里面堆着些枯草,像是有人待过。
他看见了血迹,在枯草上,暗红色的,已经干了。还有破碎的布条,是镇北军的黑衣。
心猛地一跳。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布条上有撕扯的痕迹,像是从衣服上硬扯下来的。旁边,还有几个带血的脚印,很凌乱,但能看出,是往洞深处去的。
洞深处,是石壁,没有路。但石壁下,有个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尚慈挤进去,缝隙很窄,石壁粗糙,刮得他生疼,但他不管,只是往前挤。
挤了约莫五六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小小的石室,有光从头顶的裂缝照进来,勉强能视物。石室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堆着一堆枯草,草上……躺着一个人。
黑衣,黑甲,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尚慈呼吸一滞,脚步顿住,不敢上前。他怕,怕走过去,看见的是一张没有生气的脸,像赫连勃勃那样,冰冷,僵硬,再也睁不开眼。
“沈……青?”他颤声唤。
那人没反应。
尚慈的心沉到谷底。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枯草边,他蹲下身,看见那人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