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一瞬,榻上的施筠词指尖骤然僵凝,方才尚且涣散无神的瞳仁猛地骤然收紧,如寒潭骤缩。一股滚烫腥甜猛地冲上喉间,死死哽在咽喉,被他拼尽残余气力硬生生压下,半点不敢咳动。
他心底通透得刺骨。
这几日啃噬经脉、腐烂脏腑的剧毒,从来不是意外。是流影亲手淬炼的阴鸷秘毒,是他借兵刃淬入自己体内的手笔。封院断门,隔绝天下所有医者,步步为营、层层软禁,从不是单纯的囚困,是蓄意消磨,是要看着他油尽灯枯,死得无声无息。
“别去……是他下的毒。”
干裂泛白的唇瓣间,溢出细碎破碎的气音,微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散尽。他早已气力枯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撑不住,狭长的异色眼眸里盛满层层叠叠的后怕与焦灼,字字泣血,“他存心要我死……你上门,是自投罗网。”
榻边的景澈浑身剧震。
连日奔走求医、次次碰壁的蹊跷,守门死侍不近人情的阻拦、处处设防的蹊跷,所有零散的疑点瞬间串联成线,密密麻麻缠上心头。彻骨寒意如冰水倾盆浇落,浸透四肢百骸,可垂眸望见榻上人气息奄奄、满身疮毒的模样,那点寒凉转瞬被焚心的焦灼彻底盖过。
“下毒又如何?”
景澈抬手胡乱抹掉不断滚落的热泪,指腹蹭得眼睑泛红发烫。他俯身,小心翼翼将施筠词僵冷的指尖妥帖安放,伸手拢紧破败单薄的被褥,细细裹住他遍体鳞伤、冷得发颤的身子,语气执拗又滚烫:“天下唯一的解药在他手中,普天之下,只有他能救你。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陷阱,我也非去不可。”
语罢,他低头,轻轻吻过施筠词冰寒彻骨的手背,唇瓣贴着微凉肌肤,勉强扯出一抹苍白单薄的笑意,嗓音沙哑破碎:“你乖乖等我回来。”
施筠词一瞬不瞬地凝着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慌乱与阻拦。
景澈生怕他再费力开口劝阻,不敢多做耽搁,直起身便要离去。
施筠词本就是凭着一口残息勉强吊着神志,见他转身欲走,濒死的瞳孔骤然紧缩,拼尽最后余力抬手,想要死死拽住他的衣袖。
可毒入骨髓,四肢早已酸软无力。
指尖堪堪擦过衣料边角,虚虚一触,便重重垂落。
微弱的牵绊让景澈脚步一顿,旋身回望。
榻上人气息急促紊乱,胸膛起伏剧烈,那双素来清冷沉静的异色眼眸,此刻剧烈震颤,盛满慌乱、恳求与不甘,拼尽全力翕动唇瓣,却连一丝清晰声响也发不出来。
景澈俯身而下,掌心稳稳覆住他冰凉的手,重重按在自己温热的心口,温热的心跳透过单薄衣料稳稳传递。他凑到施筠词耳畔,气息温热,一字一句,沉缓笃定,重复方才的诺言:
“你等我回来。”
掌心清晰传来沉稳跳动的温度,熨帖了施筠词满心的惶然。他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渐渐平复,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手。
景澈垂眸,在他微凉的额间落下一记轻吻,再无半分迟疑,旋身快步离去。
房门轻合。
施筠词缓缓阖上双目,目送那道背影彻底湮灭在视野尽头。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再也撑不住强绷的神志,喉间腥甜翻涌而上,被他默然咽下,眼前一黑,彻底坠入沉沉昏迷。
院外冷雨淅沥,敲打着破败屋檐,声声萧瑟。
景澈步履疾厉,直至厚重朽木门前,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焦灼与戾气,骤然抬手,双拳狠狠砸落门板。
咚咚巨响,穿透漫天雨幕,在空寂冷清的院落里突兀炸响,刺耳至极。
“流影!出来见我!”
少年清亮的嗓音早已磨得沙哑,穿透厚重门板,直直撞在外围肃立的死侍耳中,字字铿锵,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知晓筠词身上的腐心毒,是你亲手所下!他如今命悬一线,撑不了半分时辰,我要与你当面谈条件!”
门外数十黑衣死侍肃立如松,玄色劲装利落凛冽,面容冷硬无波,腰间长刀稳立门槛,纹丝不动,毫无半分传报之意,声线冷沉刻板:“主帅未有口令,概不通报。”
“他在躲我?”
景澈眼底躁意疯长,掌心反复拍打着粗糙的木门,尖锐木刺狠狠扎进皮肉,磨得掌心破皮渗血,灼热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紧闭的门扇,语气偏执狠厉,“你转告流影,我景澈今日便守在此处,一日不见他,便闹上一日,夜夜伫立雨中,不眠不休,耗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一众死侍依旧默然伫立,心如寒石,不为所动。
这般彻底的漠视,彻底点燃了景澈心底积压的疯戾。
他黑眸骤炽,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尽数碎裂,猛地抬膝,狠狠踹向厚重木门!
轰隆一声震响,整扇朽木门板剧烈摇晃震颤,木屑簌簌剥落。
死守门前的黑甲侍卫终于有所动静,长刀齐齐出鞘,寒刃交错,顷刻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冰冷防线,煞气凛然,锁死所有出路。
景澈身形前倾,脊背绷得笔直,已然是强行闯阵、不死不休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