榊原结的双脚终于接触到了玄关的地面。
白抱着他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上楼速度快得惊人,他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一眨眼就到了。而且就是爬几层楼的功夫,他们就又进出了一次常世。
原因也很简单,白没有进门的钥匙,而他的住处在常世里是个连门窗都没有的水泥盒子。
看着白满怀期待的脸,他伸出手在白毛茸茸的头顶摸了两把。黑色的长发摸起来细细软软的,手感很不错。
“白做得很好。”
白的脑袋下意识地顺着榊原结的手追过去,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上扬。黑雾在他的周身翻涌着,像一只拼命克制着不扑到人身上撒欢的大型犬。
结移开视线,目光停在一处不动了。
“你的衣服是不是不太一样了?”
这件破破烂烂的和服榊原结一直拿他没办法。白实在是太高了,比那些职业篮球运动员还要高,而他自己只是个体型正常的男性,衣柜里最大码的衣服拿出来在白面前都被衬得像是童装。实在要找合适的布料的话,似乎就只有床单能用了。
“衣服也是我的一部分。只要伤好了,就会自己变好。”白局促地把袖子往下扯。那些翻卷的裂口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平整了,血迹虽然还在,但没那么触目惊心了,看上去只是渗入布料里的陈旧污渍。
榊原结所有所思地点点头。接连吞噬了好几只妖怪和怪谈之后,白的伤势确实有所好转。这是个好兆头,也说明白的胃口不是个无底洞,用不着没日没夜地跑出去狩猎。
“那吃多少你可以完全恢复?”他慢慢挪到室内唯一一把椅子边上坐下,在天桥摔的那一下让他的侧边身子也有些疼,怕不是也有了淤青。他的办公桌上很干净,除了放在上面的电脑和必要的办公用品,只有几本叠在一起的旧书。
白犹豫了一会,慢吞吞地说:“表面的伤只要再吃一些就会好的,里面的……”
他没有说完。
榊原结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总有一种隐约的感觉,白对他隐瞒了一些事情。并非恶意的隐瞒,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遮掩,就像是一个瓷器在藏起它的缺口,不让那些裂痕被阳光照射到。
他并不着急,那些东西迟早会浮出水面的,不用急于一时。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笑般若的事,白还有什么发现吗?”
“源头很近。”白立即说道,像是生怕榊原结再提起之前的事,“可能是人或者物,这种事情以前也很常见。”
榊原结把范围收紧到一楼的住户身上。这栋公寓一共有八层,地下还有一层作为停车场。一楼的住户不算很多,但也有好几户人家,逐个排查起来的难度不低。
“怎么样才能根除呢?”他有些头疼地揉揉额角。
如果是人他得一个个查过去,如果是物品……总不能非法入室然后在陌生人的家里翻箱倒柜吧?
白轻描淡写地说:“只要把源头在的地方全都清理干净就可以,人类和物品都很脆弱。”
就像是随手拂去一粒灰尘一样。
榊原结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他缓缓叹了口气,尽可能缓慢又清晰地说:“白,有些事情我只会说一次。”
“常世的事情我不会说什么,像那些妖怪和怪谈你想怎么对他们都可以。”榊原结的语气一转,“但是,人间是不一样的。除非是他们主动伤害到你,不准对人类下手,明白吗?”
白呆呆地低头看着他,重逢以来,他第一次面对如此疾言厉色的榊原结。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白打破了这条规则,我会很伤心,还会对白非常失望。”榊原结不为所动,腰杆挺得笔直。
白没说话,他的眼睛变得雾蒙蒙的,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结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祟神,他依旧没有松口。白是祟神,天然就缺乏对人类生命的敬畏。这几天的相处让他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白面对妖怪和怪谈的时候从来都是俯视的,方才的对话中对人类也一样。他不觉得剥夺他人的生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这是个危险的征兆。
如果不一开始就划好底线,后面再改可能就很难了。
白吸吸鼻子,眼泪终究还是没有掉下来。他小声说:“我记住了。”
结心里一松,表面上依旧板着脸:“真的记住了吗?”
白用力点头,头上的鹿耳朵也随着动作晃动:“不会对人类下手,除非他们先伤害结。”
“是先伤害你。”
“嗯,记住了……”白的声音闷闷的,鹿耳朵也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榊原结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那层严厉的伪装终究还是披不下去了。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白很强没有错,会惹来麻烦的事情我们尽量不要去做……这也是为了保护你。”
白在原地晃了晃,泛着水光的眼睛时不时偷瞄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