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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风寒大病过后,王婆婆虽说捡回了身子,精气神却垮了大半。
往日里还能拾柴、择菜,在窑洞外头稍稍走动。病好之后,多半日子蜷在土炕之上。脸膛蜡黄,颧骨高高的,两鬓白发生得愈发稠密。腰腿旧疾经过这一场折腾,更是每遇降温便疼得钻心。
秀莲依旧日日过来照料,烧水熬粥,收拾窑洞。吃食柴火从不短缺。可物质之上的那份孤单,却半点也填补不上。夜里一闭上眼睛,寒夜高烧时的无助便一遍遍浮上心头。她常常会想起张家院内那几日短暂的烟火,灶上沸腾的玉米粥,枣树下温热的闲谈。可老槐树下的誓言还压在头顶,全村人的眼睛盯着,儿女的态度坚硬如铁,半点念想也不敢露在明处。
村东头张老头,这些日子也是度日如年。
自从得知王婆婆重病,他心里那块石头就没有真正落地。地里干活常常走神,锄头挥下去,好几次刨错田垄。收工回到空荡荡的院子,老枣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杈,秋风掠过,枯枝呜呜作响。往日那点人间暖意,仿佛一场短暂的幻梦。
他一遍遍听陈媒婆转述窑洞那边的状况,知道她日渐消瘦,病痛缠身。想登门探望,万万不能;想路上偶遇,又处处避嫌。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无处诉说。
八十年代的乡村,识字的人本就不多。张老头年少读过几年私塾,粗通笔墨。几番辗转思量,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生出来。
嘴不能说,面不能见,何不写一纸书信,把心底的话写在纸上。不必奢望再相聚,只求告诉她好生保重身体,莫要过度愁苦,也算了却心中牵挂。
趁着一个阴雨天,地里没法出工。张老头关上院门,躲进屋内。寻来一张糙黄的毛边纸,一截磨短的铅笔。油灯昏昏摇曳,他伏在矮木桌之上,一笔一划慢慢书写。
纸上没有滚烫的情话,尽是乡土老人朴实的心肠。劝她风寒初愈,千万莫要劳累,天冷多加衣裳,腰腿疼痛切莫硬扛。又说起世事身不由己,两人纵有念想,奈何世俗阻隔。只盼各自平安,便是此生万幸。写完,反复读了两遍,小心翼翼折叠整齐,塞进一块干净的粗布小包。
信写好了,最难的却是如何送到王婆婆手上。
直接自己送去,风险太大。若是被秀莲撞见,又是一场轩然大波。托陈媒婆转交,陈媒婆两头调停,已经受尽拉扯,再捎私信,一旦败露,连她也要卷入是非当中。
张老头思来想去,想到村里一个老实的中年妇人,姓赵,平日里走家串户做点针线活,和两家都没有太深纠葛,嘴巴也算严实。
这一日午后,趁四下无人,张老头悄悄找到赵婶。千叮咛万嘱咐,叫她悄悄把布包递到王婆婆手中,万万不可叫秀莲、张建国知晓。
赵婶本心善,见老人这般愁苦,心下不忍,便应承下来。
偏偏世事多舛。
这天秀莲想着婆婆大病初愈,要送一筐鸡蛋过去。出门匆忙,家中孩子没人看管,便托付隔壁赵婶帮忙顺带把一筐针线捎进窑洞。
赵婶一手拎着自家针线笸箩,一手揣着张老头那封书信,往村西走去。走到半路,远远看见秀莲也朝窑洞方向过来。赵婶心里一慌,手忙脚乱,布包没有揣牢,“啪嗒”一声掉落在黄土路上。
黄纸信笺从布包里面滑出来,落在泥土之上。赵婶慌忙弯腰去捡,可偏偏巧了,张建国从邻村办事归来,骑车经过此处,一眼就瞥见地上那一页写满字迹的纸张。
张建国本就对父亲处处提防,看见书信,心头顿时警铃大作。翻身下车,抢先一步弯腰拾起。
“这是什么?”
赵婶脸色瞬间发白,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张建国认得这是父亲的笔迹。年少之时,家中账目,皆是父亲亲笔书写。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也不再追问赵婶,捏着信纸,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哇,槐树下当众说定,不再私下牵扯。背地里竟然还写起书信来了!”
赵婶急得连连摆手:“建国,你别多想,就是几句寻常宽慰的话……”
“寻常宽慰,何必偷偷摸摸托人传递?”张建国怒火中烧,也不去王家窑洞,调转车头,攥着信纸,怒气冲冲直奔自家大院。
进了院门,“哐当”一声关上大门。
张老头正坐在枣树下抽旱烟,看见儿子满脸铁青闯进来,手里捏着那张毛边信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知道事情败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