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枝桠伸向天空,秋风吹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一片片落满树下的土地。树下围满了平安村的乡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得密密匝匝。
往日里,村中邻里闹矛盾,分家、地界纠纷,都聚在这棵老槐树下评理。今日,却用来决断两位老人的黄昏情缘。
张老头、张建国父子站在槐树东边。王婆婆、王强、秀莲站在西边。陈媒婆夹在中间,手里捏着那杆不离身的烟袋,眉头紧锁。周遭村民的目光,一道道落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建国见人到齐,往前踏出一步,神色严肃,声音洪亮,叫周围人人都听得清楚。
“今天请各位乡邻做个见证。先前我爹与王婆婆,未经儿女应允,私下住到一处,闹出满城闲话。错已经犯下,往后不能再重蹈覆辙。今日把话说死,从今往后,两家只做普通乡亲。路上遇见,可以客套打个招呼,不许私下串门,不许单独相会,更不能再动搭伴过日子的念头。”
话音落下,树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秀莲紧跟着接话:“这话是实在话。我家婆婆,有儿子儿媳赡养,吃穿用度不会短缺。张大伯这边,也有儿子照料。都一把年岁,安安分分守各家院落,才是正理。”
王强站在母亲身侧,脸色沉静。在外闯荡这些年,见了外面的世面,可骨子里依旧脱不开乡土的规矩。
“我在外头,也见过别处老人再婚的。可人家都是儿女商议妥当,明媒正娶。我们家这件事,步子走歪了。我同意建国说的,往后两家断绝私下往来。娘,你当着乡亲的面,表个态吧。”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王婆婆。
秋风吹起她两鬓花白的发丝,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被风微微吹动。她垂着眼,脚下踩着满地枯黄的槐树叶。
这些日子,窑洞的冷寂,夜里腰腿的疼痛,被全村人指指点点的屈辱,一幕幕都在心头翻涌。她心里何尝不委屈。她所求不多,不过是年老之时,夜里生病,身边能有个人递一碗热水。可在这老槐树下,当着全村人的面,这些苦楚,说出来也少有人真正共情。
若是当众顶撞儿女,那便是和整个村子的习俗作对,只会招来更多唾骂。
王婆婆嘴唇微微颤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
“我知道,先前偷偷搬过去,是我做错了,惹得满城风雨,叫儿女蒙羞。往后,我不再去张家院子,不私下找张老哥。守好我那孔土窑洞,安分度日。”
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酸。
众人又转头看向张老头。
张老头站在那里,一身粗布夹袄,脸上沟壑纵横。他望着王婆婆的背影,心里万般滋味。明明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想求一份晚年相伴,却要在全村乡亲面前,立下互不往来的约定。
张建国催促:“爹,你也说一句。”
张老头握着烟袋的手微微收紧,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声叹息,裹尽了老来的无奈。
“好。我答应。往后不主动登门找王嫂子。路上相逢,只做寻常乡邻寒暄。”
陈媒婆见双方都口头应允,便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各位都听见了。今日槐树下,乡邻见证。希望两边儿女,往后也多体谅老人的难处,莫要一味只讲脸面。老人心里的孤苦,也不能全然不顾。”
陈媒婆这一句,并没有多少人接话。乡下人的观念根深蒂固,大多觉得,儿女管着,老人安分守己,便是最好结局。
围观的村民看事情已经有了说法,慢慢散开,三三两两一边走,一边还在谈论今天槐树下的这桩事。
人群散尽,老槐树下只剩下几片落叶。
一场当众的了结,看似把风波压了下去。可口头的约定,能管住人的脚步,管不住心底的念想。
自槐树下立约之后,两个人当真恪守表面上的分寸。
村中大路上撞见,只是淡淡点头,简单说一两句天气收成,便匆匆错开,不敢多停留半分。再也没有私下串门,更不敢相约田埂说话。
张家大院,又变回冷冷清清。张老头每日下地,挑水,种菜。做完活,就独自坐在枣树下的青石板上抽烟。常常望着西边平安村的方向发呆。灶上依旧常常冷锅冷灶,蒸一锅馍,吃上两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