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眼村这个名字,李乘风确实不是第一次听说。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踏上修仙之路的时候,师父吴良材就提起过。
那时候师徒二人住在一间普通的道观里,师父晚上喝了酒,话就多,眯着浑浊的眼睛看月亮,说等他哪天不在了,或者李乘风出息了,就往金川府方向走,永安县有个牛眼村,村子再往西三十里,有个修仙家族吴家——“那是我家。”
师父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吴良材,炼气九层,卡在炼气期巅峰很多年。
几十年,对一个炼气修士来说,就是一辈子。
他不是天资不够,更不是不努力——李乘风至今还记得,师父五十多岁的人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吐纳,雷打不动。
可道基坏过一次,就是坏了一辈子。
年轻时与人争夺一株灵药,被人打伤了丹田气海,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也散尽家财请高人修补了气海,可道基上的裂痕,如同摔过的瓷器,再怎么锔,也回不到原样。
从那以后,筑基两个字,就成了悬在师父头顶一辈子、却永远够不着的天。
“有福啊,”
师父常拍着他的肩膀,满嘴酒气,眼睛却亮得吓人,
“为师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九层就是九层,再高一分都上不去。你可不一样,你的路在长……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别学我。”
那个时候,李乘风还是原先的名字——李有福,直到父亲去世之后才改名李乘风。
后来,师父家中有事,一封家书辗转送到道观。
师父看完信,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胡子拉碴地开始收拾包袱,说老家出了事,得回去一趟。
回去那天,他走传送阵,李乘风去送,老道士冲他挥手,笑得跟往常一模一样,
“好好练,等为师回来检查功课!”
阵光散去,人没了。
谁也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再后来,李乘风筑基成功,根基扎实,前途大好。
他本来已经盘算了行程,准备按着师父说的路线,先去牛眼村,再往西三十里,去看看那个吴家,给师父一个惊喜——让老头子看看,他没收错徒弟。
结果,就在借阵远行的那一次,传送阵出了事。
阵纹被人做了手脚,坐标被人篡改,天旋地转之后,他跌进了一个鬼地方。
举目无亲,语言不通,身无分文,修为在那个吃人的世界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此后百年,他在修仙界挣扎、搏杀、崛起,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小修士,一路杀成元婴中期的阵法宗师——可青元大陆,吴家堡,牛眼村,那些名字,只能压在识海最深处,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来看一看,再默默放回去。
如今站在这条山道上,李乘风负手而行,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默默估算了一下。
师父当年回去时就已经是花甲之年,寿元本就无多,算到如今……只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甚至师父的儿女,若是无灵根或者灵根驳杂的凡人,如今多半也已作古;若是有灵根的修士,倒还有几分可能寻得到踪迹。
当年师父只提了一句,家中有妻有女。
至于家里还有什么人,几房几支,做什么营生,师父没说,李乘风那时年纪小,也没问。
如今想来,竟是一片空白,只记得师父在族里不受待见。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