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修道院供奉上帝,我的修道院供奉名为三清的神,本质上是差不多的。”
“只不过我叫住你不是为了传教的,”文兰说,“我另外有事情要问你。”
伊妮德回过神来,意识到文兰是在跟她说话。她连忙收起那副呆滯的表情,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大人,您想问我什么?”
文兰眼尖,发现桌边还藏著一把小矮椅子,他马上坐了下来。那把椅子没有扶手,靠背笔直,让人不得不挺直腰板。
“跟我说说你们那个教廷,或者说教会的事情。”文兰翘起腿,“我在橡树领待了一个月,听了不少关於所谓的神明的故事,但都是从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民嘴里听来的,你是修女,你应该比他们知道得多。”
“这……”
伊妮德在修道院里学过的那些东西,大多数都是神父翻来覆去念叨的经文和教义,真正关於教廷本身的事情,她知道的其实也很有限。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一点一滴倒出来。
“教廷以前是很强大的。”她琢磨著自己的措辞,“在帝国还兴盛的时候,教廷和帝国的关係很紧密。神职人员可以作为法师的补充,拥有不小的权力。我听黑岩谷的神父们说,那时候的大教堂建得比领主城堡还高,神父们出行都有车马隨行,有些大主教甚至有自己的卫队。”
“后来呢?”
“后来帝国就没了。”伊妮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帝国没了之后,教廷也跟著衰落了。各地的大教堂被毁了不少,有些被变成了仓库,有些则被烧毁。至於教廷本身?大人,我不確定它还在不在。”
“不確定?”文兰闻言,当即锁紧眉头。
“是的。”伊妮德抬起头,看著文兰的眼睛,“有时候会有官方的人带著车马到各个领地去巡视,自称是教廷派来的使者。但没有人能验证他们的身份。上一个到我家乡来的使者,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黑岩谷也没了。”文兰接了一句。
听起来,这个世界確实比他想的要幅员辽阔。
他和理察交谈的时候,发现理察自己也弄不清楚所谓的帝国现状。橡树领的人管帝国叫“中央帝国”或者“伯蒂奇帝国”,帝国在三百年前分封了理察的祖先到达了这片贫穷了三百年的土地,此后他们和帝国的联繫一直不多。
而这些,就是理察愿意告诉他的信息了。
一旁的伊妮德垂下眼帘,盯著自己那双沾满泥灰的靴子。只要文兰不说话,她就会一直乖乖地像棵树一样站在那里。
“那你们那个教廷有什么规矩吗?”文兰又问,“比如说你们修女吧,你们平时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伊妮德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
“修道院里的规矩不算太严。我们每天要祈祷三次,其余时间可以学习读写、照料药草园、或者帮附近的村民看病。”
“那有没有关于禁欲的规定?”
怎么又问到这件事上了?
“神父说,禁慾是美德,但不是律令。修女可以选择发誓守贞,也可以选择不发誓。不发誓的修女在离开修道院之后,可以像普通女人一样嫁人。”伊妮德脸红道。
文兰微微眯起眼睛。
看来这个世界的教廷和早期基督教並不一样。没有强制性的禁慾要求,没有繁琐的斋戒条例,甚至连守贞都是可选的。这更像是一个披著宗教外衣的职业行会,而不是那种渗透到生活每一个角落的意识形態机器。
或许是因为人口太过稀少,也没有什么禁慾的必要?歷史上的基督教之所以禁慾,和物质匱乏、斯多葛主义、社会贫富分化有关,但这个世界呢?
“那你们的上帝、或者说神明平时管得多吗?比如你吃什么、穿什么、跟谁说话,这些属不属於他的管辖范围?”
“神父说,上帝注视著每一个人,但不会干涉凡人的选择。”伊妮德回答道,“我们相信自由意志是上帝赐予的礼物。人可以选择行善,也可以选择作恶,上帝不会强迫任何人。”
“那他跟没管有什么区別?”
“这……”伊妮德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在她的认知里,上帝確实很少直接干预人间的事务。那些所谓的神跡,也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近几十年来,她从未见过任何一次確凿的神跡降临。
“大人,”伊妮德鼓起勇气,抬起头看著文兰,“那您家乡的教会是什么样的?”
老实说,他是一个无神论者。
“我家乡的教会嘛……”文兰清了清嗓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道观深处走去,“跟我来,我带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