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早已认出我却始终沉默的原因。
先前在叶语春的辅助下仅有短暂接触便已是痛苦难言,如今还要此等混乱的场面贸然动作,风险有过之而不及。
这是比肉搏刀剑更凶险的交锋。
“游昀!”应解的声音穿透封印,难捱焦灼,“让我出来!我能——”
“不。”我深吸一口气,在灵识中斩钉截铁道,“哥,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主动撤去了封印术法。
放出应解的同时,我打开灵台屏障,将自己的魂识探向玉佩深处,抓到那震动的魂魄快速勾住。
“游昀……!”应解被我的举动惊到,但魂识已然自发地应允了外来魂气的靠近,毫无抵抗。
在触及的刹那,他的魂息本能地绷紧,那是武者面对未知威胁时下意识的抵触。只不过须臾,所有的防备便如冰雪消融,他明白了我的意图。
“……”
魂识相融顺而开始。
他的魂息如深潭寒水,我的却因锁魂印而滚烫如火,冰冷与灼热甫一接触便开始不断纠缠起来。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灵台中碰撞,缠绕,试探,直到障碍彻底消失。
无数画面也如决堤般涌入彼此的感知——
北疆风雪之下,少年应解握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枪,在尸山血海中踉跄前行。鲜血糊住了眼睛,他仅靠本能不断刺、挑、格挡,直到一只有力的大手将他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
萧将军的脸在逆光中模糊,声音却沉稳:“小子,还能打吗?”
萧府庭院中,阳光透过绿叶洒下温暖光斑。侍卫应解神色冷淡,目光落至石桌前练字偷懒打瞌睡的小少爷时,嘴角却悄然上扬了些许弧度。
站了好一会,他伸手做了一个将要敲桌的手势,半晌没落出声来,最后只是轻轻拂去了掉在少爷发上的一片落叶。
火光冲天的夜晚,嘶喊与惨叫此起彼伏。应解在抵御杀敌的同时注意到小少爷已被大夫人送上逃离萧府的马车,心下松了一口气。往后在将军的命令下他追上马车,与少爷汇合后又遭杀手围追堵杀,他将孩童护在怀里,边战边退。
箭矢擦过脸颊,刀锋划过臂膀,他闷哼着,却始终护着怀中的稚子:“少爷,别怕,别看。”
……
还有死后。
魂魄漂泊,无所归依。无数次试图凝聚,又被无形的力量撕扯。黑暗中有声音在引诱,在许诺,在威胁。他固执地守住最后一点清明,记得自己还要等人,还有约定。
等谁?又有什么约定?
记不清了,但必须等。
等着等着,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直到某一天,一道熟悉的召唤穿透周身混沌。他循着那感觉而去,看到一个束着小辫、长发半披的俊美青年,正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然后对身旁的老汉挤出安抚笑意:“老人家莫慌,些许岔子,惊扰了过路的阴客,我这就送他离开。”
那一刻,魂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可他抓不住,唯有一丝意识催促他必须跟着这个青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这些,便是我所感知到的应解魂识中的一切。
所有记忆交叠堆砌,在眼前快速飞过的刹那,我的魂识记忆也彻底暴露在他的面前。
山中八年,枯燥的修炼、背不完的典籍、师父严厉的训斥便是日常。更名为游昀后小少年经常在深夜独自坐在崖边,用枯木枝用力在泥土上一笔一划写出“萧”字,抬头望去京城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第一次下山,便在乞丐窝里摸爬滚打,尝遍世事冷暖。往后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接近目标,再年长些便用半吊子的算命术套取线索。苦经磨难后连笑都不会笑了,夜里便时常对着水面练习笑容,看着越长越像亲族的面容痛苦落泪。有时还会想,如果爹娘还在,如果应解哥哥还在……就不会是如此光景了。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遇到地痞流氓,尽管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得使用术法,只因一旦暴露,满盘皆输。少年蜷缩在破庙角落,伤口发疼,腹里空空,却觉得这种疼痛能让自己记住仇恨,记住往后所行只会比这更苦,还不能惧怕。
还有那些难以言说的恐惧——
怕查到最后,发现仇人早已位高权重,自己不过螳臂当车。
怕大仇得报也难获心安,因为死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怕有一天,查不出所以然连仇恨都淡去,活下去的意义也全然消失。
最怕的是,如果招来的鬼魂真的是应解,如果应解真的回来了,却发现自己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保护的少爷,而是一个满手算计、一身血债的人,会不会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