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吉日。
天光自高远碧空洒下,将重重宫阙的琉璃瓦洗得一片澄明湛亮。
甜沁香气恍若浮动的金子,那是御花园中特意为今日礼典移栽而来的数株百年金桂开了,馥郁花息被秋风挟着,无孔不入,萦绕在宫墙殿宇的每一道缝隙间。
文华殿东侧的礼备室门扉紧闭,窗棂半开,桂香便丝丝缕缕透了进来,与室内另一种清冽月桂水的香气交融。
几个身着淡粉宫装、梳着双环髻的年轻侍女,正端着鎏金铜盆、捧着素巾玉梳等物,从室内鱼贯退出。
她们步履很轻,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也悄悄的。
直到转过殿角朱红廊柱,离那礼备室远了,几人才稍稍松了口气,彼此交换着眼色,压低嗓音,细碎地嘀咕起来。
“真是……头一次见着这般俊的小官爷。”
一个圆脸侍女将铜盆往臂弯里拢了拢,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方才室内惊鸿一瞥的悸动,少女未经掩饰地赞叹道,
“那眉眼,那鼻梁……比画上走下来的人物还好看三分。”
“俊是顶顶俊的,”
旁边一个稍年长些的侍女低声接口,却蹙了蹙眉,
“就是……人也忒木了点。咱们伺-候他梳洗更衣,摆弄了这大半晌,热水敷面,月桂润发,更换礼袍……他竟连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让抬手便抬手,让转身便转身,跟……跟咱们尚服局里那些穿着衣裳的檀木人偶似的,没有活气儿。”
“可不是么,”
另一个接口,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困惑,
“年岁也不大,今日便要行加冠礼,从此便是成人,担待大事了。这般大的喜仪,便是再沉稳的性子,眼里也该有些光彩才是。可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
她斟酌了一下词句,没敢说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嘘——”
年长的侍女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廊庑,
“快别嚼这些舌根了!仔细被人听见。里头那位,可不是寻常官爷。你们没听说?今日这加冠礼,是陛下要亲自主持!自新朝以来,这可是头一遭的天大恩典!咱们能近前伺-候,已是造化,还敢议论?”
几人闻言,神色都是一凛,立刻闭紧了嘴。
她们捧着物什,垂首加快脚步,沿着回廊向浆洗房方向走去。
刚转过一道绘着四季花卉的琉璃影壁,迎面便见一行人缓步而来。
为首一位老者,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眉眼生得十分平慈,有几分佛堂里供奉的菩萨似的温润笑意。
他穿着一身暗紫云纹礼袍,手中握着一柄光润紫檀木拂尘。
行动间步履沉稳,悄无声息,却暗藏常年身处权力中枢蕴养出的不经自威气度。
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
几个侍女慌忙停下,侧身退至廊边,深深躬身,齐声道:
“冯公公安好。”
冯敬脚步略顿,目光在几人手中的铜盆玉梳上轻轻一扫,那盆中清水尚温,氤氲着残留的月桂气息。
他脸上平慈笑意丝毫未变,微微点了点头,喉间逸出一声低缓的“嗯”,算是应了。
这位大珰目光并未在她们身上多停留,便又抬步,径直朝着文华殿礼备室的方向行去。
侍女们保持着躬身姿势,直到那一行人的衣角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敢直起身,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敬畏眼神,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去。
………
冯敬来到礼备室门前。
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内侍正守在门外,见他到来,连忙躬身行礼。
冯敬略一抬手,其中一人便上前,轻轻推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