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业三十年,夏至,向晚晴空。
夕阳熔金,泼洒在斑驳崎岖的归途和远处巍峨矗立的宣城城堞上。
山风自层峦叠嶂间奔涌穿林,驱散白日余温,清凉爽冽。
蜿蜒行进在山道上的一队精骑甲胄鲜明,马背上皆是一张张久经风霜却又掩不住飞扬喜气的面庞。
胜利旗帜被风揉捻得舒卷作响,马蹄铁踏过碎石,清脆声响伴着马儿愉悦的响鼻汇成自在行歌。
队伍最前,并辔而行着几位年轻的将军。
金曦跨坐于夜半之上,银发被夕照勒出流火金边,他勒了勒缰绳,侧身望向身畔之人。
南宫月身披铁浮屠,玄甲衬得他腰背挺拔,他唇角压着抹发自肺腑的轻松笑意,正抬眸眺望宣城轮廓,心中百转千回——
待此间事了,第一个要奔去报喜的便是毓秀姐姐!
还有与金曦约定好的,遍游幽州故土,寻那村口两棵歪脖子老树、枯井与干涸的小河沟……那片承载着他最初记忆的故乡。
金曦忽地扬鞭,遥遥指向东天。
但见微黛天幕上,一弯皎洁新月已悄然浮起,清辉初吐,如一枚冰魄雕成的玉钤,静静悬垂于暮色将燃的苍穹。
“月!你瞧!”
金曦嗓音朗畅,桃花眉眼弯成了盛满光亮的溪谷,让南宫月听得耳热,
“连它都知道我们今日儿心底这份快意!这不,早早儿就升上来,候着我们哩——嘿!”
南宫月闻声转来视线,澄澈目光掠过那眉梢眼角都跳跃着光晖的金曦,又落回那弯净透如洗的新月上,唇畔那抹笑意不自觉地绽得更开:
“嗯,像。”
他声线清和,似风穿林梢,
“倒是个……极好的兆头。”
稍后方,苏故州摇着他那柄竹骨折扇,悠哉悠哉地骑在青骢马上。
柳叶眼中笑意弥漫,连唇角上那点小痣都神采飞扬地跳脱着。
他眸光扫过山道上欢快的队伍,心中盘算着回京后该从谁手里“撬”来那几套珍本孤籍——前些日子听线报说张太傅家藏的那几卷《秋江钓叟札记》怕是松动了,这事儿得比北伐收官仗利落!
他视线无意间掠过身侧沉默驱马的冰云。
这位玄衣冷面的青年将领,身背那张威凛的凌绝弓,今日竟破天荒地唇角抿出点浅淡弧度,显见心情也极佳。
“咦?”
苏故州扇面一合,柳叶眼笑得弯弯如月牙钩子,饶有兴致地探问道,
“冰哥,苏小弟刚在前头听你手下亲卫嘀咕,说你回镇北关后要请老陈喝酒?”
他用扇骨轻轻点了点下颌,
“这可奇了!左翼统制老陈——军中谁不知他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句整话、闷头只知修壕筑垒的钝木头?你俩……似乎也从未多打过交道。”
他拖长了调子,促狭道,
“怎么突然就‘相熟’了?莫不是…北伐途中,陈老兄竟叫你领教了什么有趣之处不成?”
冰云微侧过脸,迎着苏故州探究玩味目光,唇角那点弧度并未收敛,反而更深了些许。
她话语依旧简短利落,却难得多解释了半句:
“前月,斥候营报狼居胥山下有异动,地形图不符,他蹲在沙盘前和我辩了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