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302传出有条不紊收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卡顿的滑轨声,胶带撕开的刺啦声,略有重量的东西被稳妥地放进纸箱时的钝响,偶尔夹着几段被压得极轻的哼歌声。
V依然保持着维克多的伪装造型,脊椎压弯,肩膀内扣,左脚已经好了很多,但比起过去的痊愈速度慢了不少,V归咎于这两天的不消停。他拉开门,靠在门框上,油腻的头发垂下来挡着大半张脸。
他当然不准备去帮忙。
迪克半蹲在纸箱前,深蓝色的夹克袖子卷到手肘,正往里面塞一件叠得潦草的灰色卫衣。他闻声转头,看到靠在门框上的V,脸上绽开笑容。
“哦,别担心!”迪克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准备一场郊游,“我快收拾完了,这地方住得短,没多少东西。”
他边说边从一堆杂物中拿起一个小纸袋,站起身,两步跨到门口,递了过去。
“这几盒茶还没开封。我从布鲁——呃,从布鲁克林那边带的,不知道你喜欢这个口味嘛。”
V接过纸袋,没有打开,他扫过迪克身后另一个已经打包好的纸箱,上面有一本倒扣的书《TheCircusIsing》,褪色的手绘插画封面,泛黄的纸张已经被翻阅的起了毛边,封面上的杂技小子穿着一身紧身衣倒吊在荡绳上,双臂展开,振翅欲飞。迪克大概之前翻过它,随手搁在了纸箱最上面。
V把视线移回迪克脸上。
“谢了。”他的声音沙哑,接过纸袋的手指刻意抖了一下,依旧保持着他药物戒断的人设。
迪克看着他,看他的左脚——重心比上次见时更稳了,但V依然故意做出重伤的样子;看他接过纸袋的手——指节分明,除了疤痕以外没有任何属于一个长期用枪的磨损。V的细节其实做的还可以,但是有些漏洞迪克早就看透了,可能从那天在水泵房里V往前跨出那半步的时候,也可能更早。
这个伪装已经易碎到像一层薄得透明的冰,双方都看得见冰层下的东西,但谁也不先踩破,并都还在尽职地维护着表层。
“对了,三楼的热水器有时候会有点毛病。”他把最后一个咖啡杯塞进纸箱,语气随意得像是顺口一提,“你得敲两下才能打着火,就那个位置——泵房右边的管道下面,敲的时候用手指就好,太大力反而好不了。”
V靠在门框上,左边肩膀顶着一块快脱落的墙皮。“你之前修水泵的技术太烂了,我可不敢信你。”他声音干哑,但句子却微微挑了起来——那不是“维克多”,是V丢给熟人那种惯常不带恶意的冷幽默。
迪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起来。
“好吧,我接受这个批评。”他把纸箱搬起来,重量对他来说几乎不值一提。“不过说真的,维克多,”他抱着纸箱朝楼梯口走去,路过V身边时侧过头,补充了一句,“那个热水器,你用得到。”
V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迪克的背影走向楼梯口。
迪克下楼的脚步声轻盈,一个普通人可走不出这种V把声音辅助开到最大才能捕捉到的动静。
他知道迪克知道。
迪克也知道V知道。
这是他俩无声达成的默契。
V低下头,翻开纸袋,里面是几盒调理失眠的茶,洋甘菊和缬草根,不是哥谭任何一家超市能买到的牌子,更像是手工做的茶包。一管缓解红肿用的药膏,管身已经有点挤过,大概是从迪克自己的常备药品包里拿出来的。还有一张便签,边缘折叠得整整齐齐。
V把便签展开。
那是一幅黑色线笔的简笔画,笔触不精细,甚至能看出画画的人是快速勾勒出来的,画面上是一个背影:跨在机车上,风把外套吹得在身后扯成一道锋利的斜线,线条只有寥寥几笔,虽然不愿承认但那应该是V近期以来最放松的时候了,哥谭的风景和夜之城截然不同,但是在马路上疾驰的时候好像能短暂的忘记这一切。
迪克看到了他,某个瞬间,希望他没有看到全程,就像他小时候从来不希望他蹲在某个角落的狼狈时候被杰克找到。
V把便签折好,放回纸袋,在纸袋口折叠封口的时候,指腹在折痕上多压了一下。
强尼的虚影坐在301打开的窗子边缘,双腿交叠,也没有嘲讽迪克是不是准备改行当街头素描师,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右手食指轻轻敲着不存在的烟盒,那个节奏和V听到迪克脚步声消失时漏拍心跳重合了一拍。
V把纸袋拿进房间,他蹲下身,在床底深处摸出了一个防水战术袋,拉开拉链,把东西塞进最里面的夹层,那个位置还塞了些别的东西——他总是不愿意埋在背包里的东西,比如杰克的那本《TheSunAlsoRises》,比如一条某次任务结束后没来得及归还的围巾,比如几个这辈子可能不会再翻开的旧数据芯片。
他把纸袋塞进去的动作很别扭,手指把袋子推得太深了,深到他下次要用防水袋时,得把这些东西全部扒拉一遍。
然后他把防水袋拉链拉上,推回床底。
——
布鲁克海文。
迪克把那箱从东区公寓搬回来的杂物搁在房间中央,开始逐样归位,咖啡杯放进水槽边的沥水架,灰卫衣抖开、叠好、塞进衣柜,几本旧杂志放在到床头柜。
然后他拿起了那本《TheCircusIsing》。
他翻开扉页,从夹克内袋里抽出另一张便签——画的是一个背影,同一个晚上,同一个高架桥,男人蹲着的那个背影,线条边缘蹭到了一点还没干透的墨水,像是画画的人犹豫过,把某一笔画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