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枯骨:三百年的时光蚀骨与神性漠然
极夜极光依旧在冬夜城上空流淌,三百年光阴,对神明不过弹指,对凡人,已是足以磨碎一切的漫长。
第一个百年,伊凡便从狂喜坠入孤寂。
他曾以为千年寿命是无上恩赐,是永远伴在女神身侧、俯瞰全城的资本。可岁月无声,昔日一同狩猎的伙伴、把酒言欢的友人、血脉相连的亲人,一个个被时光带走。葬礼钟声一次次敲响,每一声,都在他心上凿开一道裂痕。
他看着子嗣一代代降生、成长、衰老、离世。到第十五代后人时,那名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只在花园中对他躬身一礼,疏离唤一声:“老祖宗。”
再无亲近,再无温情,只有对一尊“活古董”的敬畏。旁人看他,亦如看一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异类、一个活太久的怪物。
伊凡站在极光下,第一次感到刺骨寒意。
他拥有了无尽岁月,却失去了所有可以分享喜怒哀乐的人。城池翻新,人事全非,熟悉的一切都被时光冲刷殆尽,无边孤寂几乎将他吞噬。
唯有在女神身边,他尚能寻到一丝慰藉。
女神依旧身披那袭淡蓝神纱,水晶神履流光依旧,浅灰蓝眼眸清冷高华。她任由他亲近,可伊凡心底清楚,这份相伴,不过是契约之下的定式,并非真正的温情。
他日渐沉默。往日意气风发的锤炼变得索然无味,调养身心的滋补品入口如蜡。他常常独坐高处,凝望极光终日,眸中光彩一点点熄灭。
第三个百年降临,时光终于蚀骨噬魂,将伊凡的自我碾成齑粉。
他不再记得狩猎岁月,不再记得亲友容颜,不再记得人世冷暖。三百年记忆过载,脑海中只剩一片混沌碎片,再也拼不回完整的自我。
他成了一具机械行走的躯壳。
晨钟响起,便准时起身锤炼,动作精准如程序,无悲无喜。
用餐时,面无表情咽下滋补之物,味蕾早已麻木,只余本能吞咽。
夜幕降临,便准时步入寝殿,机械地陪伴在女神身侧,没有掌控,没有眷恋,没有情欲,只剩空洞的本能。
他的双眼枯寂如古井,再映不出极光,再映不出女神容颜。神力滋养着他的肉身不老不死,可灵魂,早已被时光啃噬一空。
女神躺在他怀中,指尖轻拂过他依旧紧致的脸颊。
这具身躯仍如当年般硬朗,可那双曾盛满野心与锋芒的眼眸,只剩一片荒芜死寂。
女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神性的漠然,也是无人能懂的悲悯。她的声音清冽如冰,在寂静中缓缓落下:
“伊凡,你看。我给了你肉身长生,给了你千年岁月,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可你忘了,凡人的灵魂与记忆,本就有极限。越过那线,便只能如旧器一般,慢慢滞涩,最终僵死。”
她指尖轻按在他心口,那里仍有三百年前种下的神力,仍系着眷契的羁绊。
可那又如何?灵魂已碎,余下的这具躯壳,不过是她漫长神生中,一件会呼吸的玩物。
极夜极光依旧绚烂,寝殿暖香依旧缭绕。女神抱着怀中眼神空洞的男子,心内不起半分波澜。
三百年时光,已将一个凡人的野心、炽热与执念,磨成一堆无声枯骨。
而这,才只是千年契约的开端。
余下的七百年,还长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