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天宇的意识从混沌中抽离时,穹顶之上的赤玉五星穹灯正散着沉敛红光,七十道鎏金光缕如蛛网铺展,与四十片葵纹纹饰交织,将联邦中枢大礼堂的恢弘,衬得如同具象化的权力图腾。他缓缓睁眼,丝绒座椅的暗红触感漫过脊背,温润得近乎熟悉,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又是这里?”
低喃在空旷礼堂里撞出回音,他自己都皱起眉。为何是“又”?这是他第一次以“神选者”的身份端坐于此,第一次俯瞰扇面铺开的空席,第一次看见二十根汉白玉明柱上镌刻的权力暗纹。可强烈的既视感如潮水翻涌,裹着被遗忘的宿命重量,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抬手摩挲座椅扶手的冷硬纹路,指尖触到隐藏凹槽,薄如蝉翼的智能平板应声弹出,蓝光刺得他眯起眼。没有丝毫犹豫,他在搜索框敲下三个字:缪吟吟。
数据流如星河掠过,最终定格在一行冰冷提示:
无匹配公民信息,无历史档案,无入境备案——此人不存在。
金天宇的指尖顿在屏面,眉头拧得更紧。缪吟吟,这个名字盘桓在他灵魂深处,像刻入骨血的印记,可联邦最高情报系统却告诉他,这个人从未存在。是记忆错乱,还是……
“平行时空?”他低声自嘲,嘴角扯出一抹淡弧。这个念头荒诞,却是眼下唯一能解释诡异既视感的答案。他压下莫名怅惘,指尖操作,调出联邦情报中枢的最高权限界面。
权限验证通过,满屏重名信息跃出,各行各业、天南地北,却没有一个是他潜意识里的缪吟吟。
“算了。”金天宇收回平板,靠回座椅,目光落在礼堂紧闭的红漆大门上。权力带来的空虚,远比想象中更甚。他是联邦神选者,与国祚绑定的不死存在,凌驾于一切律法与权力架构之上,可此刻却像困在金笼里的鸟,坐拥天下,却弄丢了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百无聊赖间,一个少年式的荒诞念头冒了出来。他再次点开平板,接通联邦政务总署专线,接线员的声音恭敬得近乎惶恐:“神选者大人,有何吩咐?”
金天宇倚着椅背,指尖轻叩扶手,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我选一位伴侣。”
电话那头呼吸微顿,随即应答更加恭敬:“是,大人,请问您有何要求?”
“没要求,顺眼即可。”
他本以为此事要斟酌数日,毕竟是为神选者择伴,理当层层筛选。可仅仅两小时五十分,礼堂红漆大门便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逆光而来。
来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套裙,裙摆及膝,露出流畅的小腿线条。乌黑自然卷大波浪垂落腰际,发丝光泽温润,走动时如墨浪起伏,晃人眼目。她行至金天宇三步外站定,抬眼时,眸子清亮如寒星,藏着久经权力场的沉稳锐利,眉眼间英气与妩媚糅合得恰到好处。
“神选者大人,您好。”她的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我是苏琳,现任联邦监察院副院首,28岁,中枢城世家出身,未婚。”
金天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最终定格在自己的手腕——他今年才19岁。
“不对。”他下意识坐直,语气带着几分错愕,“我19岁,你们给我配一位28岁的?”
苏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无可抗拒的从容:“大人,伴侣的本质从不是年龄匹配,而是思想同频。您觉得,一个只懂风花雪月、依附于您的人,能陪您看透这个联邦的根与魂吗?”
这句话如石子投进死水,金天宇挑眉,指了指身侧座椅:“坐。”
苏琳从容落座,姿态端正却不拘谨。她看向他的目光平静平等,无敬畏忐忑,更像审视同阶对手,又似打量知己。
“您刚才在查缪吟吟?”苏琳忽然开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精准戳中他的心事。
金天宇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联邦情报中枢的最高权限操作,会同步至监察院风险管控平台。”苏琳淡淡解释,“我查过,这个名字确实无任何记录。或许,是您成为神选者时,意识里投射的记忆碎片?”
金天宇未答,只看着她:“你说,思想同频?”
“是。”苏琳颔首,目光望向穹顶穹灯,“大人,您拥有改写联邦的力量,可您知道联邦真正的症结所在吗?知道中枢对地方的管控已趋薄弱吗?知道盘根错节的特权阶层,正在蚕食联邦的根基吗?”
她的话如钥匙,打开了金天宇的话匣子。他本以为身边人只会阿谀奉承,可眼前这个女人,却直接撕开了粉饰太平的面纱。
他们从联邦七大社会治理模式聊起,谈阶层矛盾、婚恋观念、社会思潮的撕裂;谈乌托邦构想的虚妄、全民监管的人性异化、理想社会的现实桎梏;谈资本与权力的博弈、个体觉醒与集体秩序的平衡、时代探索者的清醒与孤勇。
话题越聊越深,从治理推演延伸到历史镜鉴,从民生痛点聊到国际格局,从社会秩序聊到人性本质。金天宇越听越心惊,越聊越投契。他发现苏琳的政治嗅觉、经济认知、文化把控,都远胜常人。她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不困于教条,只论利弊,一针见血地戳破权力与秩序的本质。
金天宇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眸中光芒渐亮,生出相见恨晚的之感。他曾以为,神选者的不死之身便是至高力量,直到此刻才明白,真正的力量,是对世界的深刻洞察与精准把控。而苏琳,恰好拥有这种力量。
三小时畅谈落幕,金天宇看着苏琳,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说得对,思想同频,远比年龄匹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