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重重跪在紫霄宫的石阶上,碎石子嵌进皮肉里,他也顾不上疼,两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师尊,人族欺人太甚!拆我天庭、抢我封神榜、夺我神位!弟子求师尊替自己做主啊!说着,昊天又把头又低下去磕了几下,额头上的皮蹭破了,渗出的血丝沾在石面上。看上去着实狼狈极了。瑶池跪在他侧,她是不在乎什么王母之位,可那天庭是她和师兄昊天一手打造起来的,她也有些舍不得。只跟着低头伏在冰冷的石面上,嘴里跟着师兄昊天喊着“求师尊做主”这句话,但她心里完全不对师尊抱有期望。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真是一对很是可怜落魄的兄妹。吾已知。紫霄宫大门往两侧退去,门开了。昊天条件反射地把额头压得更低了。生怕不争气的自己再次惹怒师尊,上次来他就能察觉到,师尊对他是越来越不耐烦了。鸿钧坐在云床上,素白道袍罩着一层浅光,金锁依旧将他牢牢困住。那双渐变金瞳半阖着,仔细推演这次事情的始末,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落了灰的玉像。鸿钧算到了人族会闹,但这些事都越过了他画的线。地仙界那点气运,占人族总气运的份额少得可怜,连根基都算不上。螳臂当车,自取灭亡罢了。他当时没放在心上,燧人氏即便要生气发火,就任由他们去呗。等燧人氏那些人发泄完脾气,等人族冷静下来发现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自己只需要等他们,自己来紫霄宫跪着向他认错。没想到他们的胆子如此之大,居然敢烧封神榜。那卷帛书他亲手写的。上面的名字、官职、司掌、品阶,每一个字他都用过天道之力浸润。就算榜上神魂不肯动手,榜本身也不该被烧毁。上面沾着他的道韵,他留在洪荒的印记,只要榜在,那些神魂就永远被绑在天庭的架子上,永远有一根线连着他掌心。如今就因为燧人氏的选择,这根线被剪断了。想到这些,鸿钧愣是平时表面在和蔼,也压不下心中的怒火。毁榜夺位,逆天而行。人族真是好大的胆子!昊天听到鸿钧的话,喜不自胜,师尊这是要帮他报复人族吗?最好能替他出了这口恶气,把被人族掀翻的天给重新撑回去。鸿钧的指尖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随即稳住。人族的气性,他不是不知道,可为了区区一个地仙界,人族敢赌上所有,跟他撕破脸?……这不正常,他算不到这一步。他算过燧人氏、算过三皇、算过人族所有准圣,每一个都在他预期范围内。可燧人氏烧榜那一刻,整条因果线从中间断了一截,未来的因果发展被遮蔽。有圣人遮了天机。他是道祖,他的每一颗棋子都有预期走位,可燧人氏走了一步他棋盘上没有的棋,棋局出现了全新未知的变化。燧人氏没有疯到那个地步,三皇没有疯到那个地步。他们敢冲上来——鸿钧顿住了,仔细想想也不是全无征兆。看来是有人给他们撑腰。这撑腰之人,必然是那六位圣中的一位,甚至可能数人联手。毕竟除却诸位圣人,洪荒之内,再无谁有资格,也无能力遮蔽我鸿钧的天机,打乱我布下的棋局。紫霄宫的门外,昊天大着胆子,心怀期盼的问了一句。师尊,您是要亲自出手吗?鸿钧垂眸看着阶下跪着的昊天,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天地生灭都无法搅动他心中的波澜。吾要召集六圣,问责人族。昊天的嘴比他的脑子快了一拍。那有什么用,他们又不听您的。话说出去的一瞬间他后悔了。紫霄宫的温度在那一瞬骤降了几度。昊天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鸿钧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这小子是当天帝当的,把心也养野了?门外昊天现在慌的一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愣是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过了不知多久,那道视线移开了。昊天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了,额头重新贴回石阶上,这次贴得更低,鼻尖也碰到了石头。弟子……失言,请师尊饶恕。可鸿钧没有发作,因为昊天说中了。六圣,他召他们,他们来。可来了之后听不听话,是另一回事。上一次紫霄宫议事。通天当着他的面推举农教弟子当天帝,准提嬉皮笑脸地拆他的台,女娲连遮掩都没遮掩直接站到了对面。六圣中已经没有几个还把他当成了。燧人氏敢烧榜,背后如果没有圣人的默许,他没这个胆子。人族的气性鸿钧清楚。硬、倔、不知天高地厚。可再硬再倔,燧人氏也是从人族诞生起活到现在的老人,他分得清哪些事做了会招来灭顶之灾。烧封神榜就是灭顶之灾。,!他敢烧,是因为他笃定烧了之后不会有人来灭他。而能给他这种笃定的,只有六圣。鸿钧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殿门外混沌翻滚的天穹上。他的指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几道金光从指间射出,穿过紫霄宫的穹顶,没入混沌深处。六圣洞府前,同时亮起一道召令。速来紫霄宫。昊天还跪在地上,瑶池拉着他袖口扯了两下,他才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后腰的筋抽着疼,他咬着牙把腰挺直,偏头看了瑶池一眼。回天庭?瑶池摇了摇头。回不去了。你且在门外候着。昊天拉着瑶池,重回大门两侧,好似回到了两人还是童子时,替老爷打理杂事的时候。那时候的日子无忧无虑。人族天庭这边,凌霄宝殿的御案还没换。燧人氏坐在那张天帝宝座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章,手里握着一根朱笔。他好久没处理这些杂事了。以前当人皇时,除了前期麻烦些,要一一指派分配工作检查,后期大家都锻炼出来了,每个方向都有专人负责。他也只需要进行统筹、管理重大事件,和对人族的发展方向做出重要决策即可。可这案上都是什么鬼?灵脉分配、下界供奉、天兵编制、各殿修缮预算……每卷帛书打开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事情又多又杂,偏偏诸多神位空置,那些原本是小妖的天兵天将直接被人给抓了。业力浅薄的丢下去,爱去哪去哪,别在他们跟前晃悠就行。业力重的,其实在他们闯天庭时,就直接一刀砍了。燧人氏的笔,手悬在一份奏章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唉,天庭的事务……比人族复杂一万倍。不仅人少事多,还麻烦。燧人氏烦的干脆把笔搁下,往后一靠,后脑勺磕在椅背上沿。光是天庭的庶务比人族复杂十倍不止。光是各部神仙的俸禄发放就有三十六种规格,分正一品到从九品,每品还分上中下三等……有巢氏蹲在殿门口削木头,刀片刮过木头发出细碎的白噪音,让燧人氏昏昏欲睡。听完燧人氏的牢骚后,他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还是还给昊天?燧人氏把朱笔重新捡起来,给自己加油打气。那算了,昊天不配。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当时多打他一顿。这天庭烂摊子可不能砸手里了,估摸着他还得从人族库房里挪不少来东西填到这破摊子里。那你自己干。我不想干。燧人氏从宝座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到殿门口,靠着门框蹲下来,跟有巢氏并排,临时顶一下,等下一任人皇长起来,就还回去。有巢氏削竹简的手没停。下一任人皇长起来要多久?燧人氏转了转手腕,手腕骨节咔地响了一声。不知道,但必须是我们自己人。不能让人族再跪了他站起来,走到凌霄宝殿门口,朝南天门方向看了一眼。门的结界已经被太昊重新启动了。反正他们人族不缺资源,保护结界这种东西自然要时刻开启。那你这估计得顶很久了?燧人氏伸手在有巢氏脑门上弹了一下,弹得指尖发麻。我坐不惯,要不你来?有巢氏翻个白眼拍开燧人氏的手。“现在你我谁都脱不开身,不过这次的后续风波肯定不小。等过去后,再回圣城一起商议呗。”燧人氏也没办法,转身走回御案前。那也只能我先管着,管到有合适的人来接手为止。把那些玉简往旁边推了推,掏出自己的农教弟子玉牌,联系铁长老帮他请假。后面一段时间,他是没空再给弟子们上课了。对了,还得联系申请一下,看能不能在天庭也安一个传送阵,这样以后出行就方便多了。殿外,传令兵的脚步声一阵接一阵地过去,夹着搬动重物的吆喝和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太昊蹲在广场上画符阵,神农在清点天兵仓库里的灵材,轩辕带着一队人在修补南天门。殿内只有朱笔搁在笔架上的轻响,和有巢氏削木头的刀刮声。:()洪荒:别卷了,崽有功德金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