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那天,郁缜回了家。她自己对生日没什么感觉,可郁红很爱给她过生日,她不能常常陪伴在母亲身边,只好给她这种满足。
天暖起来之后,大队开始跳广场舞。郁缜陪着郁红去玩,在强劲的音乐里,给妈妈拍了好多条视频。
邻居家的年轻人这会儿也在老家,此人比郁缜大五岁,姓邬,也陪家里老人来跳广场舞。她在郁缜旁边坐下,看她拍了好几条,不禁笑道:“额姨来跳就跳么,还带个粉丝。”
郁缜才发觉身旁是她,往旁边稍让了让:“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宽敞着呢么,”邬清把她拉回来,道,“也昨天才回,家里下虫药么,把我对象拉回来帮帮忙。”
郁缜笑道:“姐夫也回来了?”
“哦,这会儿在屋头,晚上来玩么?弄了半只羊。”
郁缜婉拒了,两人也就逢年过节能见一面,如今碰巧遇着,也就聊了起来。邬清和她说了几个熟人的现状,又问她过得怎样,问完自答道:“你肯定好着咧。”
郁缜道:“都是干工作,没有容易的,有时候真忙起来饭都没空吃——哦,姐,你不敢告诉我妈。”
邬清笑道:“你还怕你妈着么,你妈都拿你没办法哩。听我妈说你妈千挑万选给你选了个夫家,你见都不见。”
她捂着嘴低声笑,郁缜只说:“不是怕她,是不想让她挂心。”
邬清不笑了:“是说,你也不敢太拼命,你工作这么好已经是人生赢家了,别忙坏了身子。”
郁缜想说其实也没忙到这种程度,可又觉得自己说车轱辘话,便只点头了。她或许算人生赢家吧,但挣钱的事、升官的事,哪里有尽头呢?
走出这片土地时她发誓要得到别人的尊重,她曾以为自己得到了,后来又发现,她那点威信一文不值。在贡理工,她好像再一次被人赏识、被人敬仰,但是,谁能说这次不是一文不值呢?
她的自卑埋得很深,有时候她自己都快忘了。“不能被别人瞧不起”、“没人能托举你,只有靠自己”、“郁缜,再窜一窜”……
这些话早已忘了是由哪个长辈说出来,但是越记越牢,一直向前吧,一直向前,让自己站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有钱。
郁红从舞群里向她走来,郁缜回过神,冲母亲笑:“跳累了?”
“走么,回去赶个晚集,”郁红接过水来喝,瞧见邬清,笑道,“咦,今你妈老跟额比,怪着呢么,敢是娃来咧。”
邬清也笑:“额妈刚强很。”
郁缜把水杯要回来,递上薄外套,郁红接来穿上。她们这就要道别了,郁缜最后道:“姐,我买了不少贡川的葡萄,晚上来拿啊。”
邬清笑着说好,把她们往街上送了几步,便回去了。
这晚上,郁缜的舅舅也来家里串门。他有日子没见郁缜了,这一来,自然是先说说郁缜换工作的事。他的意思,社会就是人情社会,到哪儿都不可能公平。比起这样撕破脸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不如当初卖个人情,对方忌惮她这原作者,也必然会帮着提携一二。
就得多等几年了?那是应该的,谁让咱生得不好,输在起跑线上。现在换到这三本学校——不过哪儿还有什么三本,都只认一二本了——公职丢了,最多赚点钱,赚得有以前多么?要是职称也晋得快点,倒还勉勉强强,现在怎么说呢,晋副高了吗?
他说了一大通话,始终是郁红回应她,郁缜在旁边吃饭、吃完收拾,一声不吭。钱赚多少?副高更容易晋了吗?这问题郁红没回答,是因为郁缜也没告诉过她。她至今觉得郁缜被欺负的事怪她,因为她太没本事,让郁缜无依无凭,白受了很多不公。
郁红冷不丁说:“帮忙帮不上,少说两句吧。”
她舅恼道:“没个门路么,有个门路你看额帮不帮缜缜娃,就这几句话算是个经验,得教给娃么。”
郁缜拿着抹布和洗洁精出来擦桌子,她什么都听见了,却故作不知情,只埋头干活。
“你这娃,太温吞,肯活络点本事大很。”
郁缜只笑笑,还是不说话。她舅再没坐多久就走了,郁缜把他送到街口,回来时,郁红还坐在原处,一看就是想着刚才的话题。
郁缜把饭桌推回墙边,搬了两个马扎:“到院里坐吧,凉快点。”
她拿两个马扎,郁红拿上两柄扇子,真去院子里坐着了。晚上月光很亮,犬吠虫鸣,院墙上挂着个泛光灯,甫一打开,吸引了不少虫子。
扇子也扇风也赶蚊子,她们无言坐了一会儿,郁红先开口了。
“你从小就有主见,你舅的话,你肯定也想过。”
她试探性地看着自己女儿,郁缜笑道:“对么。”
她们心照不宣能在这话题里达到共识,既如此,郁红对女儿的状态倒有点不明白了:“娃,还有啥话想跟妈说么?”
还真有,郁缜抬头看着亮亮的月亮,还是不知该怎么开口。她说“我想想怎么说”,于是又静了很久。郁红大概等不住了,拿扇子戳戳她:“啥事怎难说,你不敢又辞职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