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兰怀孕的消息,是在一个下雨天传来的。那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按老规矩是要给先人烧纸上坟的日子。天从早上就开始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捂在头顶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到了上午九十点钟,雨终于下来了,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绵绵软软的毛毛雨,像筛子筛过的面粉,飘飘洒洒的,落在身上不觉得湿,可时间长了连骨头缝里都能渗进水去。院子里的杨树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那声音轻轻的、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听不清说的是啥,可就是一直在说,没完没了的,缠缠绵绵的,像一壶没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可就是不开。
胡安娜坐在炕上纳鞋底,针扎进鞋底的声音嗤嗤的,和着窗外的雨声,倒也挺好听的,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单调得很,可听久了就不觉得单调了,反而觉得安心,觉得踏实。她纳几针就停下来听听雨声,听听院子里的动静,听听远处有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听听风吹过树梢时那种呜呜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坐在家里干点手工活,不冷不热的,光线也刚好,不像大太阳天那么晃眼,也不像黑天那么费灯油。
冷志军在灶房里收拾那些赶海的家伙什。渔网、鱼线、鱼钩、潜水镜、脚蹼、氧气瓶的管子,一样一样地检查,有破损的修补修补,有锈迹的擦洗干净,该上油的上油,该更换的更换。孙村长捎信来说,再过几天潮水就好了,是今年最好的一个潮汛,能下深海去捞东西,让他准备准备,到时候跟着船出去碰碰运气。冷志军把潜水镜拿在手里,对着窗户看了看,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上次在海里被石头蹭的,不深,不影响用,可他还是拿了块绒布蘸了点牙膏,细细地打磨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道划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才罢休。这潜水镜是他花了不少钱从省城买的,进口货,比国产的好使多了,不起雾,不漏水,戴着舒服,在海底看得清清楚楚的,连石头缝里的小螃蟹都能看见,一分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
“姐夫!姐夫在家不?”院门外传来喊声,是张建国的声音,瓮声瓮气的,隔着雨帘子传进来,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冷志军放下手里的潜水镜,擦了擦手,从灶房探出头去。张建国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雨衣上全是水珠,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银。他没打伞,雨帽也没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滴答滴答地落在脚下的水洼里。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礼貌的笑,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溢出来的笑,像一锅煮开了的粥,锅盖都顶起来了,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建国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咋淋成这样?也不打个伞。”冷志军赶紧迎出去,把张建国让进屋里,从门后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擦头,又让胡安娜去灶房倒碗热茶来,暖暖身子,别感冒了。
“姐夫,姐,秀兰怀上了!”张建国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热茶,也不顾烫,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烫得直吸溜,眼泪都出来了,可脸上的笑没断,反而更大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整张脸都笑开了,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虽然被浇得东倒西歪的,可开得比谁都鲜艳。
“真的?啥时候的事儿?”胡安娜手里的鞋底啪嗒掉在了炕上,针扎在鞋底上,线还连着,晃晃悠悠的,像一条小小的蚯蚓在鞋底上扭来扭去。她顾不上捡,一把抓住张建国的胳膊,手指头掐进了他的雨衣里,掐得塑料布吱吱响,“几个月了?反应大不大?去医院检查了没有?”
“三个月了。秀兰不让说,说等稳当了再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今天去镇卫生院检查了,医生说胎位正,孩子发育得好,一切都好。”张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镇卫生院的b超单子,被雨衣捂着,没淋湿,还带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他把单子递给胡安娜,手指头有点抖,抖得纸哗哗响,像秋天的树叶在风里哆嗦,“姐,你看,这是孩子的照片,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可医生说这是头,这是身子,这是胳膊和腿,都齐全着呢,一点都不缺。”
胡安娜接过b超单子,翻来覆去地看。那黑乎乎的图像上,确实能看出一个小小的胎儿形状,蜷缩着,像一颗小小的花生米,又像一只小小的虾米,头大大的,身子小小的,胳膊腿细细的,可爱得很,看了让人心里头像揣了一团,软乎乎的,甜丝丝的。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b超单子上,洇开一小团,把图像弄模糊了一小块,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把孩子的照片弄坏了。
“好啊,好啊,这可太好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声音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秀兰这丫头,从小身子骨就弱,我还担心她不好怀呢。这下好了,怀上了,踏实了,我这颗心总算放下了。”
冷志军站在旁边,看着那张b超单子,脸上也带着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他不说话,就那么笑着,站在胡安娜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说“好了好了,别哭了,这是喜事,哭啥”。胡安娜回头看了他一眼,擦了擦眼泪,笑了,笑得很好看,虽然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可那笑是真的,是发自心底的,是那种只有听到亲人有好消息时才会露出来的、最真实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笑。
张建国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来串门的小学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毛了,领子也磨毛了,可洗得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的,一看就是个过日子仔细的人。他是外乡人,家里穷,爹娘死得早,一个人在外头闯荡,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如今在参场跟着林大壮种参,学了一身好手艺,人也踏实肯干,不偷懒不耍滑,在屯子里落下了脚,娶了胡秀兰,有了自己的房子,如今又要当爹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像芝麻开花一样,一节一节地往上蹿。
“建国,秀兰在家呢?”胡安娜把b超单子小心地叠好,递给张建国,让他收好了,别弄丢了,以后生孩子的时候还要用。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包袱皮,是蓝底白花的土布,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柜子底下,有一股子樟脑球的味道,她抖了抖,晾了晾,味道散了一些,不那么冲了,“我收拾收拾,一会儿去看她。她这会儿想吃啥?酸的还是辣的?害喜害得厉害不?”
“姐,秀兰反应不大,就是早上起来有点恶心,吐几口就好了,不像有些人吐得昏天黑地的。她就爱吃酸的,前几天吃了一整瓶酸黄瓜,连汤都喝了,把我都吓着了,怕她把胃吃坏了。”张建国说着,脸上的表情又是高兴又是担心,眉毛一会儿扬起来一会儿拧起来,像两条毛毛虫在打架,“她还想吃酸菜炖粉条,酸菜要多多的,粉条要宽粉,炖得烂烂的,酸溜溜的,她说一想起来就流口水,半夜躺在炕上都馋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把我也折腾得睡不着。”
胡安娜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笑得眼泪又出来了,用手背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酸儿辣女,爱吃酸的,八成是个小子。你爹你娘在天上看着呢,知道你有后了,不知道多高兴呢。”说完她就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张建国爹娘都没了,说这个怕他伤心,赶紧收了笑容,看了看张建国的脸色,见他没啥变化,还咧着嘴笑,这才放心了,继续收拾包袱。
胡安娜把包袱打包好了,里面装了几件小衣裳,是她用旧布头缝的,虽然不新,可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针脚也密实,穿在身上舒服。还有一包红糖,是上回赶集买的,一直没舍得吃,留着给秀兰坐月子用。还有一包大红枣,是冷志军从山里摘的,秋天的时候晒干了,收在坛子里,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像一个个小老头,可甜得很,泡水喝补血,对孕妇好。
冷志军从灶房里拎出两条咸鱼,是用海里的黄花鱼腌的,咸淡正好,晾得干干的,闻着就香。他用草纸包了,又用麻绳捆了,递给张建国。“拿回去给秀兰炖了吃,咸鱼炖豆腐,下奶的,现在吃正好,等生了再吃就晚了。”
张建国接过咸鱼,千恩万谢的,眼圈都红了,眼眶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可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把咸鱼放进一个布兜里,又把包袱挎在肩上,站起来,说要回去了,秀兰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怕她万一有啥事,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姐,姐夫,那我先回去了。秀兰说让你们有空去看看她,她想你们了,念叨了好几回了,说想姐做的酸菜炖粉条,说姐做的酸菜比她自己做的好吃,酸得正合适,不酸不淡,刚好对胃口。”张建国站在门口,把雨衣的扣子系好,雨帽戴上了,帽子上的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滴在胸前,他也不管,就那么站在雨里,回头看着胡安娜和冷志军,脸上的笑还没收,暖暖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火,虽然不大,可烤着人就觉得暖和。
“回去跟秀兰说,明天我就去看她,给她带酸菜,带粉条,带五花肉,炖一大锅,让她吃个够。告诉她别乱动,别干重活,别爬高上低的,多吃多睡,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给我生个大胖外甥!听到了没有?”胡安娜站在门口,对着张建国的背影喊,声音在雨里传出去很远很远,穿过雨帘子,穿过院墙,穿过那片杨树林,一直传到了村口。张建国回过头来,冲她摆了摆手,雨帽歪了,雨水灌进脖子里他也不管,就那么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雨里,脚步声在雨地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吞没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胡安娜站在门口,看着张建国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愣了好一会儿。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远处,眼神有点儿散,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雨,也许在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日子,比如时间,比如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人和事。
“秀兰也要当妈了。”她转过身来,看着冷志军,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冷志军说话,“我们家三个丫头,大姐、我、秀兰,如今都要当奶奶的当奶奶,当妈的当妈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好像昨天我们还在一块儿抢糖吃呢,一转眼都老了,头发都白了,皱纹都爬满脸了。”
冷志军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把她从门口拉进来,关上了门,雨声一下子变小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不老,你一点都不老,还跟刚嫁给我那会儿一样好看,一样年轻。秀兰都要当妈了,你当姨了,高兴才对,别伤感了。”
胡安娜靠在他肩膀上,笑了笑,没说话。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把整个世界都哄睡了,只剩下雨声,和屋子里那盏昏黄的灯,和炉子上坐着的那壶咕嘟咕嘟响着却永远也烧不开的水,和窗外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杨树,和那些被埋在记忆深处、平时想不起来、一下雨就往外冒的陈年旧事。
第二天,雨停了,天放了晴,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金灿灿的,照得大地亮堂堂的,地上的水洼映着天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面小镜子散落在田野里。胡安娜一大早就起来了,去菜窖里拿了几棵酸菜,酸菜腌了一冬天,酸味正浓,颜色黄亮亮的,叶子脆生生的,一掰嘎嘣脆,酸味直冲鼻子,闻着就让人流口水。她又去供销社买了两斤宽粉条,粉条是土豆粉做的,又白又细又劲道,下锅不烂不糊,嚼着有嚼头。又从仓房里拿了一块五花肉,是过年杀的猪,肉冻在仓房里,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她用刀砍了好几下才砍下来一块,放在盆里化着,等化软了再切。
“你就不能少带点东西?秀兰家就两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冷志军看着胡安娜把酸菜、粉条、五花肉、红糖、大枣、小衣裳、鸡蛋、小米、白面,一样一样地往包袱里塞,包袱越塞越大,越塞越鼓,像个吹足了气的大气球,堆在炕上跟座小山似的。
“吃不了慢慢吃,又不是一天就得吃完。秀兰身子弱,得多补补,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不能亏着。”胡安娜头也不抬,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又把冷志军昨天收拾好的那两条咸鱼也塞进去了,塞得包袱鼓得不能再鼓了,拉链都快崩开了,她才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冷志军骑自行车驮着胡安娜去胡秀兰家。胡秀兰和张建国住在参场附近的一间土坯房里,房子不大,两间,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前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几畦菜,辣椒、茄子、西红柿、豆角,绿油油的,水灵灵的,一看就是用心侍弄的。院门口种了一丛扫帚梅,粉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热闹,花瓣上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风吹过来,花枝摇摇摆摆的,像一群小姑娘在跳舞。
张建国没在家,去参场干活了。胡秀兰一个人在家,坐在炕上,腿上盖着一床薄被子,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裳。小衣裳是浅蓝色的,棉布的,软软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婴儿的皮肤。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很仔细,针脚又小又密,像蚂蚁爬的一样,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舒服。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胡安娜和冷志军走进来,眼睛一亮,手里的针线放下了,脸上笑开了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姐!姐夫!你们来了!我还说让建国去接你们呢,怕你们找不到路。”胡秀兰掀开被子要下炕,被胡安娜按住了,按在炕上,不让她动。
“你坐着别动,怀着孩子呢,别乱动,好好养着。”胡安娜把大包袱往炕上一放,包袱在炕上滚了两滚,差点滚下去,被胡秀兰一把抓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得跟两个傻子似的,一个坐在炕上笑,一个站在地上笑,笑了一会儿又不笑了,又抱在一起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谁也不嫌弃谁。
冷志军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姐妹俩又哭又笑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屋子没他待的地方了,就转身去了灶房,帮她们烧水泡茶。灶房的灶台是泥砌的,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码得跟城墙似的,一看就知道张建国是个过日子的人,虽然穷,可仔细,不邋遢,不凑合,能把穷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这就不容易,这就叫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