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昌的钱到账之后,陈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建仓库,也不是租门面,而是跑村子。他把周边百十里地的村子又跑了一遍,太平沟、三道沟、二道河子、桦树岭、鹰嘴砬子,一个一个地跑,一家一家地走。以前去过的再去,以前没去过的也去。路远的就骑自行车,路近的就步行。走到哪儿算哪儿,天黑就借宿,天亮继续走。那些日子黑子跟他跑了不知道多少路,瘦了毛也掉了,但精神头很足。
他跑村子不光是收货,是跟参农谈长期合作。以前他收货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参农有参他就收,参农没参他就等着。现在他想签合同,定下规矩:每年固定收多少斤,价格随行就市但不低于保护价,货款按月结算不拖欠。参农们有的听懂了,说小陈你这是要搞承包,签了合同参就得卖给你,不能卖给别人了。陈阳说不是承包,是合作。你种参我收参,你种得好我价给得高,你不满意可以不签,签了就得守信用。参农们有人同意有人犹豫,有人当场拍了板把合同签了,有人说过几天再说不急着签,有人把他送出门连烟都没接。
第一批签约的参农不多,也就二十来户。产量不大,但对陈阳来说够了。他的盘子就那么大,收多了卖不掉,收少了不够卖。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货源,不是货源有多大量,是量稳了生意才能稳。货稳稳地收进来,稳稳地卖出去,钱稳稳地挣到手。不稳的生意做不长久,这个道理他在供销社买红糖的时候就懂了。
货源稳定之后,他开始跑销路。省城那边周明远的订单已经稳定了,但陈阳不满足,他想把货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去了沈阳。沈阳的药市比省城大得多,铺面一家挨一家比他住的那条街还长。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问,手里拎着样品,背篓里装着参。进了门先递烟,人家不接就放桌上,把参拿出来摆在柜台上让人家看。有的人看一眼就摇头,有的人翻了翻放下,有的人问了几句价就不说话了。大多数拒绝了他,少数表示可以考虑,极少数当场下了订单。
第一家订货的是个中年女人,姓李,圆脸短发说话快得像打机关枪。她看了看陈阳的参,问了价,报了价,比陈阳的报价低了一大截。陈阳不答应,她把价往上调了一点,陈阳又还了价。两人拉锯似的磨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各让一步成交。李老板说你的参还行就这个价先发一批试试,好的话再合作。
第二家订货的是个老头,花白胡子,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他把陈阳的参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子,用指甲掐了掐参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问了一句你是兴安岭的。陈阳说太平沟的,也在兴安岭那一带。老头说那边参不错,你以后有参直接送过来,别经过中间商。
第三家在沈阳批发市场的角落里,铺面不大生意不小。老板姓张,四十多岁黑脸膛粗胳膊,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他说你的参我全要了,价按你说的来,但得签独家。你的参只能卖给我,不能卖给沈阳别家。陈阳想了想没签,独家是双刃剑,独了意味着渠道窄了,对方压价他没有退路。他跟张老板签了一个量大的单子,不独家,但发了差不多一半的货。张老板不太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说你这个人精。
接连好几天不是在药市就是在去药市的路上,不是在见客户就是在去见客户的路上。他把沈阳的药市跑了个遍,腿都跑细了。鞋底磨薄了一双又一双,脚底板磨出了茧子又磨破了磨破了又结痂。林永昌批给他的那笔钱被他花了一部分,仓库还没建,门面还没租,钱先花在了路费和客户应酬上。阿兰问他跑沈阳跑得怎么样了。他说还行,签了几个单子。她问够不够建仓库的,他说不够但慢慢来。
他靠在被垛上把烟点着了。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阿兰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在鞋底上一进一出线走得又匀又紧。她纳的鞋底结实,针脚密,穿久了也不开线。陈阳脚上这双就是她纳的,鞋帮磨出了好几个洞但鞋底还是好好的,一点没变形。
“钱不够,先不建仓库也行。货堆在我那屋,我收拾收拾能放不少。别急着花钱。”
陈阳把烟叼在嘴上,从被垛上出溜下来,蹲在炕沿边。鞋底磨得太薄了,蹲下去的时候脚尖顶了一下,脚趾头有点疼,他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上。地是砖地,凉丝丝的。黑子凑过来舔了一下他的脚趾头,舌头粗糙剌得有点疼。
“开春再说。现在先把沈阳那边稳住。那边稳了,货就不愁卖了。”
“你跑沈阳,谁收货?”
“找了一个人帮收,以前在东北收过货的,信得过。”
她把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针尖亮了亮,继续扎进鞋底。
陈阳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太平沟的冬天比他以为的要冷,比海边冷得多。海边冬天风大但不刺骨,山里不一样,风不大但冷,那股冷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钻裤腿钻袖口,钻进骨头缝里。他把窗户关上了。
“沈阳那边,吃住还习惯吗?”
“还行。住的旅馆便宜,吃的也便宜。早上包子油条,中午盒饭,晚上面条。”
哈尔滨他跑了,长春他跑了,跑了一圈又回到省城。周明远的订单已经从半个月一次变成了一个星期一次。他说陈阳这段时间跑了不少地方。陈阳说沈阳长春都去了,签了一些单子。周明远看了他那张皱巴巴的单子,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了一阵。量不小,够你忙一阵子了。你一个人跑得过来吗?
陈阳想了想说跑得过来,就是累点。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把算盘珠子归了位,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人都不信。你这样下去,迟早累垮。”周明远把眼镜戴上,镜腿卡在耳后正了正。“生意做大了,不是你一个人能撑住的。你得找人帮你。”
陈阳把货款收好,从柜台上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周经理,你当初咋开始干这行的?”
“我?”周明远顿了顿。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排参,手指在一棵四品叶的参须上轻轻拨了一下。“我爹就是种参的。我从小就跟着他在地里刨,刨了十几年,实在不想刨了。后来学了药剂,进了药房开始收参。算是没离老本行。”
他抬起头看着陈阳。“你爹也是种参的?”
陈阳嗯了一声。
“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高兴了。”周明远把参一棵一棵地包好放进柜台的抽屉里。
从省城回来那天雪停了。长途客车晚点,到镇上已经下半晌。他背着帆布袋踩着雪往太平沟走,雪没过脚踝走起来费劲,每一步都噗嗤一声陷下去。路过林永昌的仓库想去打个招呼,见里面灯黑着门锁着,林永昌大概去了省城。
雪地上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在路边歇了好几气。
黑子从太平沟方向跑过来,跑得飞快,屁股扭来扭去的。它远远看见他就开始叫,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它跑到他身边蹦起来扑在他腿上,尾巴摇得呼呼响,尾巴上的雪甩了他一裤子。他蹲下来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舔了舔他的手。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黑子跑在前面,跑一阵回头等一等他,再跑一阵再回头。
到了院门口他推开木门,门槛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阿兰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手上沾着面正在揉面团。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
“吃了没?”
“没有。”
她从灶台上端出几个碗,碗用盘子扣着保温。揭开盘子菜还冒着热气。她把筷子递过来,陈阳接过筷子蹲在灶台边扒了几口饭,嚼了几下咽了,又扒了几口。他吃得太快噎着了,她递过一碗水,他端起来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