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北的头几天,陈阳没急着收货。他在太平沟的屋子里坐了好几天,把从山东带回来的干海货分了几份,一份给娘寄回去,一份给林永昌送去,一份留给阿兰。黑子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着院子外面的动静。它在海边待了一阵子,回来有些不习惯,风不一样了,味道也不一样了,连太阳晒在身上的热度都不一样。陈阳蹲在门槛上抽烟,看了看院墙角的青苔,浇点水就能活。
他去找了林永昌。林永昌的仓库比走之前又大了不少,货架上摆满了参,一级二级三级,分门别类。林永昌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见他进来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山东那边咋样?”
“还行。买了条船,打了几个月鱼。”
林永昌把笔放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他瘦了黑了,手糙了,指节大了,指甲盖里嵌着洗不掉的黄渍。林永昌说海风比山风厉害。
陈阳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林永昌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干海参。
“山东带的。您补补身体。”
“你娘呢?给她寄了没有?”
“寄了。”
林永昌把干海参放在柜台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干海参硬邦邦的,刺扎手。林永昌说这东西贵,你留着卖钱多好。陈阳说带给您的,不卖。
林永昌没再说什么,把干海参收起来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包茶叶,几瓶酒,都是别人送的。他把抽屉关上问陈阳还收不收参。陈阳说他跑了一阵子,客户还在不在不好说。周明远那边合作得还行,还得续上。林永昌说周明远那个人认货不认人,你的货好他就要,货不好他就不认交情,你跑多久都没用。陈阳说他知道。
第一批货不多,是他走之前存在林永昌仓库里的那些品相一般的参,不大,根须也不怎么完整,但晒得干,保存得好,没生虫没发霉。他带着这些参坐长途客车去了省城。车上人挤人,他把背篓放在脚边用手扶着,一路没敢松手。
周明远还在那家药房,还在那个柜台后面,还穿着白大褂。看见陈阳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垂下眼看着柜台上的参。他翻了翻参,在灯下照了照,用卡尺量了量,把参放回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这批参品相一般。”
陈阳的心沉了一下。
“但晒得干,保存得好,没生虫没发霉。你的货,我还是收的。”
周明远报了价,不高不低,在陈阳的心理价位上。陈阳没还价,点了点头。他把参从背篓里一棵一棵地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从省城回来后陈阳开始跑村子。老孙头还在,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了,赶山赶不动了,在家歇着。看见陈阳很高兴,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天,从今年的雨水说到地里的收成,从收参的行市行情说到谁家又出了大货。他说小陈你走了这段时间,收参的人换了好几茬,没一个靠谱的,参农们都不敢把货给他们。
陈阳给老孙头递了支烟,帮他点上。老孙头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说小陈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我们卖参就不愁了。
陈阳又跑了几个村子,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问。有的参农见他回来很高兴,说小陈你可算回来了,参给你留着呢。有的参农犹豫,说现在收参的人多,价也乱,他不知道该卖给谁。陈阳不催他们,留了话价格公道不压款不拖款。
参农们口口相传。说小陈回来了,那个实在人回来了。找他代销的人越来越多,从几个村子扩展到十几个村子,从几十户人家扩展到上百户人家。
阿兰住在太平沟。她把那间土坯房收拾得利落干净,墙缝用泥巴糊了,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水缸沿上搭着洗得发白的抹布。院子里晒着草药,石韦、卷柏、柴胡,摊在竹匾上排得整整齐齐。她进山采药。陈阳收货的时候她采药,陈阳跑村子的时候她晒药,陈阳去省城送货的时候她就把药送到镇上的药铺。
两个人各忙各的,互相不管,但晚上都在一个屋檐下。面是手擀的,野菜焯过水拌了盐,偶尔有一个荷包蛋,卧在面碗最底下。
那天晚上陈阳在灯下算账,把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阿兰在旁边补衣服,针线在昏暗的灯光下走得有些慢,手指头被扎了一下,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继续缝。
“明年,参园能扩一些。”他忽然说了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他,问他想扩到多少。三百亩,他想了一年。三百亩,三年后起货,能卖不少钱。她说嗯,低下头继续缝。
灯芯跳了一下。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她在旁边补衣服。黑子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院子外面的动静,有野猫从墙头走过,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又安静了。
货卖得不错。省城那边周明远要的量越来越大,价格也稳。他跑村子的次数越来越多,太平沟到各村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了。哪条路近,哪条路好走,哪个村子什么路况什么天气,他心里都有数。
阿兰有时候跟他一起去收货。她帮他看参,她采药多年认参的眼力不比他差。一棵参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须断没断、体壮不壮、年份够不够,她看几眼就能估出价来,跟陈阳估的不差上下。参农们说小陈你媳妇真能干,陈阳没解释,阿兰也没解释。
两地奔波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从春天到秋天,从收货到卖货。他不嫌累,跑了这么些年,习惯了。路在脚下,不走也得走。
那天傍晚他在院子里整理收来的参,把参一棵一棵地摆好,用苔藓包住根须,用桦树皮裹好参体。阿兰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放在他旁边,碗沿上搭着一双筷子。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凉丝丝的。远处太平沟的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的,被晚风吹散了。黑子从院子里跑出去追一只野兔,追了几步又折回来,喘着粗气趴在他脚边,舌头耷拉着,尾巴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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