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炼心殿深处。空气里混杂着龙涎香与腐肉的甜腥味。顾长清站在龙榻前,手里端着一只金碗,碗中盛着调和了水银粉的白膏。宇文昊赤裸上身坐在榻边。原本保养得宜的皮肤如今呈现出灰败的色泽。胸口处甚至有几块黑斑正在溃烂,边缘翘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理。“爱卿,朕今日的气色如何?”宇文昊对着铜镜,左右端详。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活像一只披着人皮的骷髅。“陛下金身将成,这是褪去凡胎的征兆。”顾长清面无表情,用指腹蘸取白膏,一点点涂抹在那几处烂肉上。膏体冰凉,触及伤口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宇文昊舒服地哼了一声,丝毫没觉得痛。他的神经早已被重金属毒素麻痹。顾长清涂得很细致。厚重的铅粉盖住了尸斑,鲜红的朱砂点在惨白的唇上。活脱脱画出了一张纸扎人的脸。袖口下,顾长清的左手食指微微弯曲。指尖那枚银针再次刺入肉里,搅动了一下。钻心的疼顺着神经爬满全身。只有这样,他才能忍住不把手里这碗水银膏直接扣在这个疯子脸上。“报——!”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伏在地,浑身哆嗦。“陛下!锦……锦衣卫反了!”宇文昊猛地回头,还没画完的半边眉毛斜飞入鬓,显得格外狰狞。“沈十六?”“沈指挥使……带了三百口棺材,堵在午门外!”小太监牙齿打颤,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说是……说是给陛下万寿宴的贺礼。”“棺材?!”宇文昊一把推开顾长清,赤着脚冲到窗前。推开窗棂。午门方向,一条白色的长龙正在蠕动。那是三百口未上漆的白木薄皮棺材。在雨后阴沉的天色下,白得刺眼。刺耳的摩擦声隔着半个皇宫都能听见。嘎吱——嘎吱——那是棺木拖过青石板的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磨牙。“混账!混账东西!”宇文昊暴跳如雷,一把抓起桌上的玉玺狠狠砸在地上。“朕的大喜日子,他敢抬棺材进宫?!”“这是咒朕!他在咒朕死!”“来人!把沈十六给朕碎尸万段!把那些棺材都烧了!”曹万海跪在角落里,低垂的眼皮下闪过一丝阴狠的快意。沈十六,这可是你自己找死。顾长清站在一旁,看着那滚落在地的传国玉玺。弯腰,捡起。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尘,轻轻放回桌案。“陛下息怒。”顾长清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这哪里是咒,分明是沈大人的一片忠心。”宇文昊猛地转头,死鱼一样的眼珠子凸出来,死死盯着顾长清。“忠心?送棺材是忠心?”“陛下修的是长生大道,讲究的是纯阳无极。”顾长清走到窗前,指着远处那片惨白。“可今日万寿宴,百官入席,他们都是凡胎肉体,身上带着俗世的浊气与阴气。”“这些浊气若是不收敛,冲撞了陛下的金身,这飞升之局怕是要破。”宇文昊愣住了。原本要喊打喊杀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收敛……浊气?”“正是。”顾长清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指尖掐入掌心。“道家有云,斩三尸,除秽气。”“这三百口白棺,就是用来装那满朝文武的‘不忠之骨’与‘凡俗之气’的容器。”“把他们的浊气关在棺材里,陛下这里,才能是纯净的仙境。”宇文昊盯着那条白色长龙看了半晌。脑子里的逻辑链条被强行扭转。原本的愤怒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狂喜。“妙……妙啊!”宇文昊拍着窗框,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朕怎么没想到?凡人怎么配跟朕同席?”“就该把他们装进去!装进棺材里!”他猛地转过身,指着曹万海。“传朕口谕!”“让沈十六进来!把那些棺材,给朕一口一口地摆在百官的席位旁边!”“朕要让他们看着自己的‘归宿’吃饭!”“谁敢不忠,当场入殓!”曹万海听得头皮发麻。他抬起头,惊恐地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顾长清。这个疯子。竟然真的把这必死的局给盘活了。还活成了这副鬼样子。……太液池北岸。风卷着枯叶,在空旷的地上打转。魏征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群面如土色的文官。他们看着那三百口棺材被锦衣卫粗暴地扔在地上。咚!棺木落地,溅起一地泥水。不少胆小的官员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捂着嘴不敢哭出声。,!这是要让他们陪葬啊。沈十六一身飞鱼服,上面沾满了泥点子。他没看那些哭爹喊娘的官员,径直走到魏征面前。“魏大人。”沈十六随手拍了拍面前的一口棺材。“这是陛下赏的座儿,挑一口吧。”魏征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抖动了一下。他看着沈十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这年轻人明明几天几夜没合眼,身形却依旧挺得像把刀。魏征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棺木表面。用力一按。没有想象中木板的凹陷感。反倒震得指骨生疼。硬的。里面衬了东西。魏征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一下。借着身体的遮挡,他的手顺着棺材缝隙摸进去。冰冷,坚硬,厚重。是百炼钢。再往下摸。摸到了一排排冰冷的机括,那是早已上好弦的弩机。魏征的手僵在半空。这哪里是棺材。这分明是一座座移动的堡垒,一个个藏兵的暗堡。沈十六这是把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强行塞进了乌龟壳里。“沈大人……”魏征的声音哑得厉害。沈十六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借着替魏征整理衣领的动作,沈十六凑近他耳边。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底下有点硬,多垫几个软垫子。”“待会儿动静大,躲进去了,别露头。”说完,沈十六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冷硬的面孔。“都愣着干什么!”沈十六转身,对着那群还在发抖的官员厉喝。“皇恩浩荡,赏你们寿材,还不谢恩入座!”魏征猛地转身。脊梁骨挺得笔直,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他一脚踢在那个瘫坐在地上的礼部侍郎屁股上。“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都给我坐好!把棺材板掀开,当桌子用!”不远处。东宫卫队的队列里。太子宇文朔一身素白常服,静静地立在树荫下。沈十六从他身边走过。两人的肩膀并未触碰,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交汇。但沈十六经过时,右手食指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宇文朔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摩挲着袖袋里那块冰凉的玉佩。那是顾长清给的信号物。只要玉佩碎了。就是动手的时刻。……午时三刻。乌云压顶,天色暗得像是黄昏。太液池中央的“镇龙石”上,高台耸立。宇文昊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登上了那座摇摇欲坠的高台。他没有坐龙椅。而是盘腿坐在一个巨大的蒲团上。屁股底下,就是那个直通地底暗河的排污口。也就是雷豹埋下那一千斤黑火药和白磷的地方。真正的火山口。顾长清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拂尘,低眉顺眼。台下。三百口棺材围成了一个半圆,将百官死死圈在北岸那片狭窄的死地里。每一位官员身边都竖着一口棺材。阴森,压抑,透着一股荒诞的恐怖感。“众爱卿。”宇文昊举起面前的酒爵。里面盛着的不是酒,而是腥红的鹿血,掺了大量的五石散。他的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铜管,在空旷的太液池上空回荡。带着金属的嘶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今日是朕的万寿,也是朕飞升的大日子。”“朕特意为你们备了这份大礼。”宇文昊指着那些棺材,脸上露出一个孩童般残忍的笑。“不知哪位爱卿,愿做这第一位‘入棺’之人,为朕的飞升祭旗啊?”全场死寂。只有风吹过棺材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远处,醉月楼的阁楼顶端。柳如是趴在瓦片上,腹部的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黑瓦。她架着一只黄铜制的千里镜。镜头里,那个站在高台上的明黄色身影清晰可见。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搭在特制的重弩扳机上。那弩箭的箭头上,涂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顾长清,别怕。”柳如是喃喃自语,额角的冷汗滴落在瓦片上。“要是那炸药响不了。”“我就送他上路。”高台上。风大了。正是北风。顾长清看了一眼脚下的风向标。时辰到了。他缓缓将左手伸入宽大的袖袍中。摸到了那枚特制的火折子。只要拔开盖子,扔下去。只要一点火星。顺着风势落入排污口。底下的白磷就会瞬间自燃,引爆那成吨的黑火药。这一切,都会结束。这个疯子,这个腐朽的王朝,连同他自己。,!都会在一瞬间化为灰烬。顾长清的手指勾住了火折子的盖子。“顾爱卿。”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突然伸过来,死死抓住了顾长清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直接掐进了肉里。顾长清心头猛地一跳。并没有挣扎,而是顺势停下了动作。慢慢转过头。宇文昊那张画着浓妆、如纸扎人般的脸凑到了他面前。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顾长清能闻到对方口中呼出的那一股浓烈的腐烂气息。宇文昊在笑。那双原本浑浊散乱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清醒的狡诈。“在点火之前,朕还要给你看样东西。”宇文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顾长清的脊梁骨往上爬。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焦黑的物体。慢慢地,放到了顾长清的手心里。那是一块被烧得变了形的铜牌。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一个特殊的符号。十三司特有的,“格物”标记。这是公输班随身携带的身份牌。绝不离身。顾长清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怎么?眼熟吗?”宇文昊歪着头,欣赏着顾长清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惊恐。他凑到顾长清耳边,用那种情人般呢喃的语调说道:“你真以为……那场火烧完,朕就没让人去废墟底下‘挖’过吗?”“顾长清。”“你那几个小朋友……好像还没死透啊。”:()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