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倾城不是迟钝之人。只是一念松懈,便陷进这铁桶般的杀局。
前脚刚出学楼,萧别痕便觉不对……巷子太静,连狗吠都断了。两人对视一眼,尚未开口,斜刺里一道掌风已撕裂空气,直取萧别痕后心!出手之人擦肩而过,袖袍未扬,气势却如山倾岳崩……宗师之威,扑面即至。萧别痕早有提防,拧身硬接一招,拳掌相撞,石砖迸裂。
几乎同时,第二道杀机自房顶压下。黑衣覆面,魔气森然,竟是阴癸派的魔心长老!双宗师联手,萧别痕瞬间被逼退三步,足下青砖寸寸龟裂。他反手一掌震开巷口砖墙,碎石纷飞中厉喝:“走!”……不是命令,是托付。
可雪倾城才奔出不过七八步,前后巷口骤然一暗。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者锦袍玉带,眉眼倨傲;女者素裙曳地,唇角含笑,眸底却寒如双刃。二十多位好手鱼贯而出,如潮水般漫过巷道,将她围在方寸之间。
雪倾城缓缓收住脚步,抬眼环顾……不是惊惶,倒像在数人头。
江湖险恶,她早认命。可今日这阵仗,实在荒谬:为杀她一人,竟调来两宗师、二十多名顶尖高手,连阴癸都肯低头与邪隐联手?若真要取她性命,何须如此兴师动众?一道毒、一记暗箭、半炷香工夫足矣。除非……他们以为,自己是个能搅动整个魔门风云的人。
念头一闪,她忽然想起学海论剑那日……楚云舟站在台上,面对满堂质疑,只轻轻一拂袖,便叫全场哑然。那时她只觉此人锋芒内敛,如今想来,那哪里是藏锋?分明是刀未出鞘,已令群雄屏息。
正思量间,巷口那人踏前一步,靴底碾过碎瓦,发出轻响。
齐云飞。
他笑得极畅快,仿佛多年郁结一朝尽吐:“雪倾城,你逃得够远,也躲得够久。可终究,还是落在我手里。”
他盯着她,像盯着一只终于断翅的鹤。三年前那封搅得阴癸与邪隐血流成河的密信,至今是他心头一根倒刺……而写信之人,就在眼前。他甚至已想好,先废她右手,再剜她双眼,最后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最敬重的师尊如何被千夫所指、万口唾骂……
“听说阴癸与邪隐素来泾渭分明,”雪倾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风声,“今日看来,传言果然靠不住。”
“雪倾城!”齐勒……齐云飞的二伯,冷声截断,“上次你一封信,险些让我们自相残杀;这次还想故技重施?你以为我们还会信?”他目光如刀,“你智计过人,我佩服。可正因如此……为了圣门基业,你非死不可。”
雪倾城垂眸,轻轻一笑。
原来如此。
他们把她当成了那封信的执笔者。把楚云舟布下的局,全算在了她头上。
她没辩解。辩了也没用……齐勒眼里,早已没有“真相”,只有“隐患”。越聪明,越该死;越难控,越要除。拉拢?不,他连试探都懒得试。死,才是最省事的答案。
“你们……太高看我了。”她叹口气,语气竟有些无奈,又有些疲惫。
“不。”齐勒摇头,斩钉截铁,“绝不高看。单凭那一计,你便担得起今日阵仗。为此,我宁肯得罪弦主!”
雪倾城闻言,目光一转,静静落在人群后方那位素衣女子身上……白清儿。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风忽起,吹动白清儿鬓边一缕青丝。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说起来,先前白清儿设局坑雪倾城那档子事,本还不至于闹到结下死仇的地步……充其量,算年轻一辈彼此试探、摔打历练的一场小风波。弦主当时压根没动阴癸派和邪隐门一根手指头,就足以说明问题:他压根没当回事,更没打算掀桌子。
“哎哟~”白清儿忽然掩唇轻笑,眼尾微扬,“方才齐前辈提起时,我还不信呢。可刚才那句‘与弦主结怨之事,我们已经做了’……这话一出口,我才真信了,之前那些‘巧合’,原来桩桩件件,全是雪姑娘的手笔啊。”她顿了顿,笑意未减,语气却沉了下来,“不过呀,雪姑娘若以为还能退一步、留条后路……那就错了。这梁子,早结死了。咱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话音未落,墙头上的边不负已冷笑接腔:“上回你师弟命大,没死成。今儿,先送你走;回头,再顺手把他一块儿料理了。”
雪倾城没吭声,只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霜。
“动手!”齐云飞手臂一挥,声音里透着压抑已久的得意。
三十来号魔门中人应声而动,呼啦一下围拢上来。有拄拐的老妪、披发的少年、穿皮甲的壮汉、执软鞭的女子……兵器五花八门,招式路数各异,唯一相同的是那一身扑面而来的阴戾之气……那是刻进骨子里的魔门烙印。
两位准宗师却站在原地没动。一是不屑联手围攻一个尚未踏足宗师门槛的年轻人;二则暗中分神戒备四方,生怕雪倾城藏了什么脱身的诡计。一人盯东,一人守西,阵势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齐云飞和白清儿也按兵不动,只静静立在一旁,像两尊等着猎物筋疲力尽才亮爪的狐狸……他们在等,等最致命的那一瞬。
雪倾城眉心微蹙,腰间玉箫在掌中疾旋一圈,儒门浩然正气霎时奔涌如潮。第一波刀光剑影刚撞上来,她身形一错,袖风卷起,竟将正面那人震得踉跄倒退;可还没站稳,背后寒刃已至……不,不止背后!四面八方全是杀机,短匕、铁链、毒针、弯刀……全往她要害招呼。
“正气长存!”
一声清喝炸开,气浪翻涌如怒涛拍岸。冲在最前的七八人当场被掀飞出去,砸在青砖地上闷哼连连。可雪倾城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第二波攻势已如潮水般压来……刀锋擦耳,剑尖掠颈,衣袖被削去半截,血珠溅上玉箫。
人海战术,向来如此:一人之力再强,也有气竭之时。他们不求一击毙命,只求耗尽她每一丝真气,榨干她最后一分力气。
不过片刻,她右小臂已划开三道口子,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玉箫上拖出一道蜿蜒红痕。可她甚至来不及抹一把汗……眼前人影晃动,刀光织网,哪还顾得上数自己打退了几人?
她心里清楚得很:不用等那两位准宗师出手,单是这群人,就能活活把她拖死在这片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