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梅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了医院的急诊床上。消毒水的味道比病房里更浓,冷白的灯光照得她眼睛发涩,胳膊上扎着新的针头,葡萄糖药水正一滴滴往身体里灌。旁边的监护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空荡荡的心上。妹妹红着眼眶守在床边,见她醒了,又喜又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姐,你可算醒了!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你是急火攻心,加上化疗体虚,血压一下子掉得厉害,才晕过去的……”林晓梅嘴唇干裂,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水……”妹妹连忙拿起棉签,蘸了温水,一点点润在她的嘴唇上。冰凉的湿意刚沾到唇上,林晓梅猛地一激灵,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扎醒了,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了起来。她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刚醒过来的人,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棋牌室……短信上的那个地址……”妹妹一愣,随即眼圈更红了,咬着牙点头:“我记着呢!姐,你别激动,你现在这个身子,根本不能动!医生说了,你必须静养,再受刺激,随时能再昏过去!”“我要去。”林晓梅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我必须亲眼去看看。”“我要看看,那个说要打工给我治病的男人,到底在干什么。”“我要亲耳听听,他怎么跟我解释那八万六千块钱。”“我就算爬,也要爬过去。”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被最亲的人捅穿心口的疼。妹妹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再劝也没用。这个一向温和、隐忍、凡事都往肚子里咽的姐姐,这一次,是真的被伤到骨子里了,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上。她擦了一把眼泪,狠狠点头:“好!我带你去!我扶着你!就算是抬,我也把你抬过去!但是姐,你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都不能垮,你还有浩浩,你还有我,你不能为了那种不是人的东西,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林晓梅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轻轻“嗯”了一声。她不是去吵架的。不是去哭闹的。不是去求他回头的。她只是要一个真相。一个把她最后一点念想、最后一点希望、最后一点对婚姻的信任,彻底碾碎的真相。妹妹小心翼翼地扶着林晓梅下床,给她裹上厚厚的外套,又拿了一顶帽子,遮住她因为化疗已经稀疏的头发。林晓梅的腿软得像棉花,每走一步都发飘,胸口一阵阵发闷,恶心感时不时往上涌,可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步一步,慢慢挪出了急诊室,走出了医院大门。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小刀在割。林晓梅缩了缩肩膀,却没有后退。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妹妹把她扶进后座,报出了那个从短信里记下来的地址——老城区巷子里的一家隐蔽棋牌室。车子缓缓开动,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离医院越来越远,离那个她曾经称之为“家”的男人,越来越近。林晓梅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脑子里一片混乱,却又异常清醒。她想起八年前结婚的时候,张磊穷得连彩礼都拿不出来,只给她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银戒指,拉着她的手说:“晓梅,我这辈子没本事,可我一定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不让你吃苦。”她信了。她想起儿子出生的时候,他守在产房外,哭得像个孩子,抱着她说:“老婆,你辛苦了,以后我挣钱养你们娘俩,你们只管享福。”她信了。她想起这次确诊癌症,他红着眼眶,抱着她说:“只要能治好你,我砸锅卖铁都愿意,钱的事有我,你别操心。”她也信了。原来这么多年,她所有的相信,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真心,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场可以随意利用的笑话。原来她掏心掏肺爱了八年、依靠了八年、信任了八年的枕边人,是一个能在她身患绝症、躺在医院等死的时候,偷偷卷走她救命钱,拿去赌博、挥霍、享乐的恶鬼。车子停在巷子口。巷子又窄又旧,两边都是老房子,路面坑坑洼洼,空气中飘着一股油烟和潮湿的味道。往里走几十米,才能看见一块不起眼的招牌,上面写着“中老年活动中心”,一看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棋牌室。妹妹扶着林晓梅,一步一步往里走。越靠近门口,里面的声音就越清晰——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男人抽烟的咳嗽声,大声吆喝的吵闹声,还有赢钱时得意的大笑声,混在一起,刺耳又肮脏。林晓梅的心跳,瞬间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吓人。,!妹妹在她耳边轻声说:“姐,要是撑不住,咱们就回去,别硬扛。”林晓梅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门“吱呀”一声响,里面的喧闹,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门口看过来。烟雾缭绕,灯光昏暗,几张麻将桌围满了人,地上扔着烟头和纸屑,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而在最里面那张麻将桌前,背对着门口,坐得稳稳当当、正埋头摸牌的男人,林晓梅就算化成灰,也认得。那是她的丈夫,张磊。那个说去外地工地打工的男人。那个说辛苦挣钱给她治病的男人。那个抱着她承诺,不动她一分救命钱的男人。他此刻穿着一件还算干净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丝疲惫,没有一丝憔悴,没有一丝在外地打工的辛苦。相反,他面色红润,眼神发亮,嘴角还带着一丝赢钱后的得意,手指熟练地摸着麻将,嘴里还叼着一根烟,一副逍遥自在、快活无比的模样。他面前的桌子上,散落着几张零钱,还有一部不停亮着屏幕的手机。他根本就没有去外地。根本就没有去工地。根本就没有辛苦打拼。他就躲在这个阴暗肮脏的棋牌室里,拿着她的救命钱,天天赌博,日日挥霍,活得比谁都潇洒。而她,在医院里忍受化疗的折磨,吐得昏天黑地,疼得睡不着觉,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为了不拖累他,笑着送他“出门打工”。一瞬间,林晓梅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全都冲上了头顶。她没有冲上去,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哭闹撒泼。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着那个她爱了八年的背影,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视线模糊一片。妹妹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喊了一声:“张磊!”这一声,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张磊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声音,他太熟悉了。他缓缓转过头,脸上的得意和轻松,还来不及收回去,就那样僵在了脸上。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林晓梅时,脸色“唰”地一下,从红润变成惨白,再到铁青,眼神里充满了慌乱、惊恐、心虚,还有一丝被撞破后的恼羞成怒。他手里的麻将牌,“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整个棋牌室,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天天来赌钱、出手还算大方的男人,家里有一个重病的老婆。这个说自己单身一人、无牵无挂的男人,老婆竟然拖着化疗的病体,找到棋牌室来了。林晓梅看着他那张写满心虚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无比恶心。这就是她托付一生的丈夫。这就是她掏心掏肺对待的男人。这就是在她病床上,温柔承诺要救她命的枕边人。张磊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想藏起桌上的钱,又想把手机塞进口袋,手脚都不听使唤,样子狼狈又丑陋。“晓……晓梅?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医院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语气慌乱,前言不搭后语,连一句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来。林晓梅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把那张从银行打印出来、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流水单,轻轻扔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纸片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你告诉我。”林晓梅的声音很轻,很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说去外地打工。”“你说工地辛苦,信号不好。”“你说发了工资就给我打钱。”“你说你不动我一分救命钱。”她一句一句地问,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扎在张磊的心上,也扎在她自己的心上。“这八万六千块钱,是怎么没的?”“你没去外地,没去工地,没打工,没挣钱,那你天天在这里干什么?”“张磊,你看着我,你告诉我——”她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满是泪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问道:“我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你拿着我的钱,在这里赌博,你心安吗?”一句话,问得张磊面如死灰,一句话,让整个棋牌室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气。所有人看向张磊的眼神,瞬间变了。从之前的无所谓,变成了鄙夷、厌恶、唾弃。一个男人,能狠到这种地步——老婆身患癌症,化疗等死,他不仅不照顾,不挣钱,反而卷走救命钱,在外面赌博享乐。这已经不是人了。这是畜生。张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众人的目光盯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慌乱地摆手,声音发颤,试图狡辩:“晓梅,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我就是最近压力太大,我就来玩两把,我想赢点钱给你治病,我真的是想赢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赢钱给我治病?”林晓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张磊,你还要不要脸?”“八万六千块,一分不剩,全赌光了,你跟我说,你想赢钱给我治病?”“我化疗疼得要死,你在这里摸麻将、抽烟、大笑,你跟我说,你压力大?”“我让你去打工,你躲在这里挥霍我的救命钱,你跟我说,你是为了我?”她越说,声音越抖,越说,心越凉。“我告诉你张磊,我不怕癌症,不怕疼,不怕死,不怕穷。”“我最怕的是,我嫁给了你,我信错了你,我把命交给了你,你却在我最惨、最弱、最需要你的时候,亲手把我推进地狱里。”“你不是想赢钱给我治病,你是想拿着我的钱,快活一天是一天,等我死了,你再重新找一个,是不是?”每一句话,都戳穿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所有的自私。张磊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浑身发抖,像一条丧家之犬。旁边有人忍不住开口骂道:“真是不是东西!老婆都病成这样了,还赌!”“这种男人,留着干什么!赶紧离婚!让他坐牢!”“太狠了!那是救命钱啊!他也敢动!良心被狗吃了!”一句句指责,一句句唾骂,像巴掌一样,狠狠甩在张磊的脸上。林晓梅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毫无担当的男人,八年的感情,八年的付出,八年的信任,在这一刻,彻底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她不再哭,不再闹,不再问。心死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她缓缓转过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对身边的妹妹说:“我们走。”“回医院。”“报警。”“然后,离婚。”三个字,干净、利落、决绝。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没有回头。张磊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终于慌了,终于怕了,冲上来想拉她的手:“晓梅!晓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赌了!我去打工!我挣钱!我救你!你别报警!别离婚!”林晓梅轻轻一躲,避开了他的手,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彻底的漠然。那种漠然,比骂他、打他、恨他,更让他绝望。“张磊,你记住。”“我林晓梅,就算死在医院里,就算一分钱没有,就算不治了,也不会再花你一分钱,不会再信你一句话。”“你欠我的,欠这个家的,欠儿子的,法律会跟你算,我会跟你算。”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在妹妹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这个肮脏、浑浊、充满谎言的棋牌室。门外的风,依旧很冷。可林晓梅的心里,却比这风更冷。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天,塌了。她的家,没了。她的婚姻,死了。但她也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为那个不值得的人哭,不会再为那场虚假的婚姻痛,不会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要活着。为了儿子活着。为了自己活着。为了看清这世间最凉的人心,好好活着。而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终将为他的贪婪、自私、冷血、残忍,付出最沉重的代价。:()暗夜绞索下的失踪